那份降人口供在御案上压了两日。
何平没敢乱动。
兵部去查降人的来历，锦衣卫东司房核验审讯文书，内阁又调取辽东往来的塘报。几拨人忙得脚不沾地，至今也没弄明白那句“大汗曾言”究竟是谁亲耳听到的。
何平倒松了口气。
查不清便先查着。千万别催他拍板。
城外这几日也安静了些。后金骑兵仍在京师周围转悠，关宁军守着东南，宣大兵马驻在北面，各营隔三差五送来塘报，内容大多是发现游骑、驱逐小队、损失马匹。
没打大仗。
没打大仗便是好消息。
何平睡了两个囫囵觉，脑子总算没再整日嗡嗡作响。他批完几份调粮急本，抬头看见外头天色尚早，忽然想起坤宁宫。
上次他过去，只问了一句。
你吃了吗？
何平如今想起来，脚趾都想往鞋底里钻。
堂堂大明皇帝，进皇后寝宫坐了半盏茶，开口便问人家吃没吃。问完还跑了。周皇后多半到现在都摸不清，那天皇帝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总得找补一下。
何平在暖阁里琢磨半天，预备了几句寻常话。
近日身子如何。
宫中用度可还够。
天气冷了，衣裳可曾添置。
都挺稳。
只要别再问吃了吗，今日便算成功。
他起身道：“去坤宁宫。”
王承恩立即叫人备驾。
“不必折腾，走过去。”
御前众人忙着取斗篷、手炉，又遣内侍先行通报。何平等他们忙完，刚才那点随意劲儿已经散光了。
当皇帝去见老婆，还得提前派人通知。
搁上辈子，这大约叫预约家访。
坤宁宫内烧着地龙，门边还放了两只炭盆。周皇后已经带着宫女候在殿前，见御驾过来，俯身行礼。
“妾恭迎陛下。”
何平抬了抬手。
“起来吧。”
他迈进殿门，发现上次那件未缝完的夹衣还放在桌边，只是已经做完大半。针线筐旁边多了几个小瓷碟，上头扣着盖子。
周皇后跟在旁边，神色比上次从容些，开口仍很谨慎。
“陛下今日可要用膳？臣妾备了些点心。”
何平脚步停住。
得。
她还记得。
上次自己问她吃了吗，这次人家提前把饭都准备好了。
这个补刀很轻。却扎得相当准。
何平装作什么也没听出来，点头道：“那便用些。”
宫女揭开瓷盖，里头是栗粉糕、枣泥饼，还有几块掺了松仁的薄酥。样式做得不算齐整，有块栗粉糕还缺了个角。
周皇后解释道：“都是妾闲来做的。尚膳监的东西送得远，到了御前容易冷，这几样凉些也能吃。”
何平看了她一眼。
原来皇帝吃冷饭这事，后宫也知道。
他拈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口。
干。
太干了。
栗粉全黏在上颚，咽下去的时候差点把他送走。何平赶紧端茶喝了两口，才把那团东西冲下去。
周皇后轻声问道：“可是做得不好？”
“尚可。”
皇帝说话的好处就在这里。两个字足够。
味道好不好不重要，别人会替你理解成龙颜大悦。
果然，旁边的宫女都松了口气。周皇后又将装枣泥饼的碟子往前推了些。
“这个软些。”
何平拿了一块。
确实好点。
枣泥放得太甜，起码不噎人。
他慢慢吃着，周皇后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茶盏。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何平忽然觉得很奇怪。
自穿越以来，头一回有人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递过来的东西也不带军情、票拟和弹劾。
不请旨。
不喊万岁。
一盘点心摆在桌上，味道还很一般。
却挺舒服。
何平吃掉半块枣泥饼，终于想起自己预备好的话。
“你近日……”
他顿住了。
后面是什么来着？
身子如何？宫中用度？衣裳？
刚才在路上背得挺熟，坐到人家面前全忘了。
周皇后等着他往下说。
何平憋了片刻，目光落到旁边那件夹衣上。
“这是给谁做的？”
“给陛下的。”
“给朕？”
周皇后把夹衣拿起来，“天冷了，妾想着陛下夜间看本，外袍虽厚，里头也该添些。只是尚未试过尺寸，不知合不合身。”
何平伸手摸了摸布料。
针脚很密，袖口还多缝了层软布。
他不知道朱由检以前如何对待这种东西。是夸一句，还是赏些首饰，抑或觉得皇后亲手做衣裳本就是应当。
妈的，古代婚姻也不给新手教程。
两个人成亲的时候都才十几岁。成亲前见没见过都难说，进门便成了皇帝皇后，吃饭有人盯，睡觉有人记，什么时候同房还得看宫中档册。
这种日子过久了，能处出正常夫妻感情才奇怪。
何平想了想。
“辛苦了。”
周皇后低头道：“妾分内之事。”
话听着规矩，却也把距离重新拉开了。
何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清楚，总不能现在突然问，皇后你全名叫什么。
那可真要惊动太医院了。
周皇后把夹衣放回桌上，轻声道：“陛下近日歇得可好？”
“不太好。”
这句话倒不用装。
“城外军情虽紧，陛下也该顾惜身子。妾听宫人说，乾清宫常到后半夜还亮着灯。”
何平抬头看她。
乾清宫几点熄灯，坤宁宫都知道？
“哪个宫人说的？”
周皇后愣了愣，“御膳送得晚，尚膳监来人时随口提过。可是宫人多嘴了？”
“没什么，朕随便问问。”
何平把这事记在心里。
尚膳监每日往各宫送东西，跟御前、后宫都能搭上话。宫女太监又各有相熟之人，今日听一句，明日说半句，宫里的消息便顺着食盒、衣料和药包到处跑。
怪不得皇帝拉个肚子，外朝第二日便能有人上疏请他保重圣躬。
这哪是皇宫。
分明是个大型业主群，还是消息免验证转发的那种。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
周皇后问了几句城外战事，何平只说京师无碍。军情真假难辨，他不准备把那些降人口供拿到后宫里讲。
何平则问了宫中炭火够不够。
周皇后说够，又提到西六宫有几处窗纸破了，内官监迟迟未派人修补。何平随口让王承恩记下，明日催办。
谈的都是小事。
气氛倒比上次好多了。
至少没再出现皇帝问完吃饭便起身跑路的惨案。
何平坐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今日找补得还成，便准备回乾清宫。
周皇后送到殿门处，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听闻田氏月末便要入宫了。”
何平停下。
田氏？
哪个田氏？
他脑中转了片刻，终于从那点可怜的明末知识里翻出一个名字。
田秀英。
田贵妃。
崇祯一生最受宠的妃子，善琴棋，通书画，后来还生了几个皇子。史书和野史里，她同周皇后的关系一直有不少说法。
操。
他连这茬都忘了！
何平背对周皇后，脸上僵了一阵，才缓缓转身。
周皇后仍低着头，语气平常，仿佛只是提了一句月底要送进宫的新布料。
何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欢迎田氏入宫？
改日再说？
还是问一句手续办到哪儿了？
任何一句都可能有别的意思。
他最终拿出了最熟悉的办法。
“知道了。”
周皇后俯身道：“是。”
何平带着人走出坤宁宫，直到过了宫门，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王承恩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出一段，何平忽然反应过来。
周皇后刚才那句话压根不是闲聊。
田氏何时入宫，进宫后住哪里，册封到哪一步，皇帝准备如何待她，件件都关系到坤宁宫。
周皇后是在试他的态度。
而他又回了一句知道了。
操！
这三个字放在朝堂上能把言官堵回去，扔进后宫，鬼知道会被解读成什么！
何平越想越不对，转头问道：“田氏入宫之事，谁定的？”
王承恩忙答道：“回万岁爷，是宫中旧议。前些日子因京师戒严暂缓，内官监昨日才重新拟了日子，尚未送到御前。”
“昨日才拟？”
“是。”
何平脚步停住。
尚未送到乾清宫的事，坤宁宫已经知道了。
他盯着王承恩。
“去查。田氏入宫的消息，是谁先送进坤宁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