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捏着牛皮纸信封，居高临下看着刘海中。
深绿色的呢子军大衣敞着，挡住了倒座房外头仅剩的一点天光。
阴影沉沉压下来，把刘海中彻底罩在里头。
刘海中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墙。
刚才为了装模作样，他顺手从脚边捡起了一把砌墙用的生铁泥抹子。
这会儿，手指发软，连握的力气都没了。
五指一松。
“啪嗒。”
生铁泥抹子砸在水泥地缝里，沾满泥水的铁板翻了个面。
泥点子溅在刘海中剪开鞋帮的大棉鞋上。
贺骁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把那个未曾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倒了过来。
两根手指夹住里面的泛黄信纸，慢慢抽了出来。
纸张在冷风里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刘海中两只贴着裤缝的手开始发抖。
呼吸变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生锈的铁丝网。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信是他早晨天不亮、亲手塞进厂长信箱里的。
怎么会到了贺骁手里？
“贺厂长……这……这是什么？”
刘海中声音发颤，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
右脚大拇指的断骨处一阵阵抽痛，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
“厂长信箱。”
贺骁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那张写满错字的纸上。
“早晨六点投进去的。”
“你在等杨爱国带人来封我的房子？”
刘海中嘴唇发白，干裂的皮翘了起来。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没敢接腔。
他忘了。
贺骁现在不仅是保卫科长，还是常务副厂长。
整个轧钢厂的安保、纪律全归保卫科管。
厂办大楼所有意见箱、举报箱的备用铜钥匙，天天在赵铁柱的腰带上挂着。
信投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拆开摊在了贺骁的办公桌上。
贺骁转过身。
皮靴踩在泥水里，一步步走向中院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桌上摆着木匠喝水用的几个大粗瓷碗。
红松大梁还吊在半空，两头的麻绳绷得笔直。
全院几十号街坊站在四周，目光全聚在贺骁身上。
贺骁单手把信纸抖开。
纸张在风中平展。
他扫了一眼站在人群前面的几个车间工友，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刘海中。
“念给大伙听听。”
贺骁开口，声音在冷风里传得很远。
“免得有人说我保卫科办事不公。”
他清了清嗓子。
指尖点在信纸的第一行。
“敬告杨厂长：保卫科长贺骁，目无计律。”
人群里，老李头愣了一下。
“计律？哪个计？算账的计？”
贺骁没停，继续往下念。
“动用公家解放牌大卡车两辆，私自拉运建筑材料。”
“大搞资财家做派。”
“噗嗤。”
站在脚手架底下的一个年轻装卸工没忍住，笑出了声。
“资财家？连资本家三个字都写不顺溜，还写举报信呢！”
周围几个端着饭碗的老娘们也跟着低声笑起来。
对着倒座房墙根指指点点。
谁都知道这字迹是谁的。
这满院子除了瘫在床上的阎埠贵，就数刘海中以前最爱在黑板上写错别字。
贺骁手指往下滑了半寸。
“严重脱离群众路线。”
“为个人修建……大兴土木……”
贺骁顿了顿，指着信纸中间的一个墨水疙瘩。
“这里还画了个圈。估计是‘豪华’两个字不会写，画了个鸭蛋顶替。”
“轰”的一声。
中院的街坊彻底哄笑起来。
几个木匠笑得直捶大腿。
连站在前院看热闹的赵铁柱都咧开嘴，笑骂了一声蠢货。
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刘海中身上。
全是在看跳梁小丑的鄙夷。
刘海中脸上的皮肉烧得滚烫。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脑门顶。
耳朵里嗡嗡直响。
几十年的老脸，在这一刻被剥得连一层油皮都不剩。
耻辱。
比昨晚被亲儿子按在地上揍还要难受十倍的耻辱。
他双腿打起摆子。
右脚的伤口钻心地疼，身子歪歪斜斜地往后缩。
他想跑。
想钻回自己那间冰凉的屋子里，把门死死关上。
刘海中刚转过身，拖着残脚迈出半步。
风声骤起。
贺骁两步跨过泥水。
左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
一把攥住了刘海中油腻的工作服后领。
手指发力，往后狠狠一拽。
“撕拉。”
衣领的粗布裂开一道口子。
刘海中两百斤的身体被硬生生扯得凌空后仰。
双脚离地。
鞋底在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
整个人被倒拖着，一路摔在八仙桌旁边的烂泥里。
“砰！”
后背着地，震得刘海中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泥水溅了他一脸。
贺骁松开手。
走到桌前，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面上。
“啪！”
木桌震得跳了一下，粗瓷碗里的残茶泼了出来。
贺骁居高临下看着泥地里的刘海中。
身板挺得笔直，神色冷得像九冬的生铁。
“全信一百二十个字。”
贺骁解开右手制服袖口的纽扣，慢条斯理地往上挽了两道。
露出结实坚硬的小臂。
小臂上横着一条陈年旧刀疤。
“错别字十八个。”
“画圈代替一个。”
贺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下达枪决令。
“诬告厂级领导，挑拨干群关系。”
“错一个字。”
“抽一巴掌。”
刘海中躺在泥水里，浑身发冷。
他看着贺骁挽起袖子的手，魂飞魄散。
“贺骁！你敢！我是你二大爷！”
他手脚并用想往后爬。
嘴里喷着白沫子大喊：“杨厂长不会放过你的！”
贺骁根本没接话。
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军靴死死踩住刘海中完好的左腿小腿肚。
骨头被压得咯咯作响。
刘海中动弹不得，身子弓成了一只大虾。
贺骁右臂抬起。
腰背发力，大臂带动手腕。
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
“啪！”
一声清脆到肉里的爆响，骤然炸开。
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抽在刘海中的右脸颊上。
刘海中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
脸上的肥肉像波浪一样剧烈抖动。
一口唾沫混着血丝，直接从嘴里喷射出来。
飞出三尺远，溅在旁边的青砖堆上。
“第一个。”
贺骁手腕翻转，反手抽了回去。
“啪！”
又是一声闷响。
抽在左脸上。
刘海中惨叫出声，眼冒金星。
两边脸颊瞬间浮起发紫的巴掌印。
“第二个。”
贺骁没有半分停顿。
手臂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下接一下地抡下去。
“啪！”
“第三个。”
“啪！”
“第四个。”
巴掌声连绵不绝。
沉闷、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每落下一掌，刘海中的嘴里就往外喷出一股血水。
“别打了……饶命啊……”
刘海中从一开始的尖叫，变成了微弱的求饶。
喉咙里全是血块堵塞的咕噜声。
贺骁面无表情。
眼神沉稳如深潭。
右手掌心被反震得发红发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十个。”
“第十五个。”
全院死寂。
几十号街坊呆立在原地。
没人敢上去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李头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他也忘了去捡。
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大妈，脸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引得那只铁掌抽到自己脸上。
“第十九个。”
最后一记重击落下。
贺骁的手掌用足了十成力道。
顺着风势，狠狠抽在刘海中早就不成人形的嘴巴上。
“砰！”
这一巴掌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清脆。
带着骨骼错位的闷响。
刘海中的身子在泥地里生生翻了半个圈。
他的脸已经彻底肿成了一个紫黑色的烂猪头。
两颊高高鼓起，皮肤被崩得发亮，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
原本满口的牙齿，在这一通猛抽之下，松脱的大半。
“哇！”
刘海中趴在泥地里，大口呕吐。
一滩浓稠发暗的血水吐在雪泥上。
血水里，混着七八颗沾着肉丝的碎黄牙。
牙根还带着血丝，在雪地上白森森的刺眼。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嘴唇烂成了两条紫香肠，只能发出微弱的倒气声。
贺骁放下手臂。
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缝里沾着的血污。
随手把手绢扔在刘海中的脑袋上。
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并排站着。
两人手里各自抓着半块沾着灰浆的青砖。
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青。
他们就站在那里。
从第一巴掌看到最后一巴掌。
脸上没有半点愤怒，也没有一丝上前阻拦的意思。
两双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子。
他们低着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面目全非、吐血抽搐的亲爹。
眼神里只有漠然。
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条被抽烂了嘴的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