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停下脚步。
黑皮靴悬在半空，慢慢踩实。
脚尖前面，躺着个四四方方的纸块。
是粗糙的泛黄草纸。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贺骁抽了抽鼻子。
这味儿太冲。
他没动。
转过头，盯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底下透着黑。
连一丝灯光都没有漏出来。
贺骁军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一声。
他弯下腰。
天气太冷，手背冻得发木。
他大拇指用了点力，才把纸块捏起来。
纸块折了四道。
很平整。
贺骁直起腰，把纸块揣进中山装的兜里。
他没去推西厢房的门。
转身，迈开长腿往自己屋走。
推门。
冷风跟着卷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贺骁反手把木门重重关上。
插上门闩。
他走到脸盆架前。
抓起那条发硬的毛巾，胡乱擦干手上的雪水。
走到八仙桌前。
摸出半盒火柴，“嚓”地划亮。
点燃桌上的煤油灯。
火苗跳跃了两下，稳住了。
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贺骁拉过椅子坐下。
木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把兜里的纸块掏出来。
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慢慢剥开第一层折叠。
炭笔灰蹭在指肚上。
黑乎乎的。
纸块完全摊开。
上面写着五行字。
字很大。
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顽童拿树枝在泥地上乱画。
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
贺骁眯起眼睛。
视线扫过那些黑色的炭迹。
“贺家小子，做人留一线。”
“你爹妈当年怎么死的，只有我知道。”
“放过中海，我把秘密带进土里。”
“不然，我去上面告你滥用私刑。”
“大家鱼死网破。”
贺骁看着这几行字。
呼吸变慢了。
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当年。
街道办给的通知，是意外失火。
连尸首都没找全。
现在这老东西说，是个秘密？
贺骁右手攥成拳头。
指节绷得发白。
“嘎巴。”
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那张草纸。
看了足足一分钟。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盘着的树根。
半晌。
贺骁深吸了一口气。
拳头慢慢松开。
他把煤油灯往前拉了半寸。
灯罩离纸面只有两指宽。
他开始死死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不对劲。
很不搭。
聋老太太在这四合院住了十几年。
平时买棒子面、领粮票。
去街道办签字，她从来都是拿大拇指摁红印泥。
逢人就说自己是个苦命的文盲。
大字不识一个。
一个文盲，能写出“鱼死网破”？
贺骁手指点在纸面上。
指尖压在那个“死”字上。
这字的横竖撇捺，抖得像面条。
但那一横收笔的时候。
炭笔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回锋。
顿挫有力。
贺骁手指挪到那个“破”字上。
石字旁的起笔，力透纸背。
草纸背面都印出了黑痕。
这是肌肉记忆。
刻在骨子里的书写习惯。
只有长年握毛笔、练过字的人，才会在刻意伪装笨拙时，不自觉地带出笔锋。
贺骁靠在椅背上。
冷笑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瘆人。
一个缠过小脚、自称给红军做过草鞋的乡下孤寡老太。
不仅会写字。
还写得一手带底子的字。
这老东西懂心理战。
她没拿拐杖出来闹。
她借着夜色，塞张纸条。
拿捏着贺骁父母死亡的线索，当成筹码，换易中海一条活路。
这逻辑。
这手段。
贺骁在部队里见得多了。
只有受过专门审讯和反间谍训练的老手，才玩得这么溜。
身份是假的。
贺骁在心里下了定论。
什么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什么烈属。
全是一张画皮。
这皮底下，藏着个老鬼。
贺骁拿起那张草纸。
凑近煤油灯的玻璃罩。
火苗舔上纸张边缘。
火光瞬间亮起，照出贺骁冷硬的下颌线。
草纸烧得很快。
火舌吞没了那些炭笔字。
卷起一阵黑灰。
热气烫到了贺骁的食指。
他没缩手。
直到火苗快烧到指甲盖。
贺骁才松开手指。
指腹被烫得起了一个小水泡。
他没管。
灰烬掉在水泥地上。
贺骁抬起黑皮靴。
鞋底踩在纸灰上，用力碾了两下。
黑灰彻底变成了粉末，混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他站起身。
转头看向窗外。
西厢房那边依旧是一片死寂。
贺骁没去踹门。
这老狐狸敢递纸条，就做好了被找上门的准备。
现在过去抓人，她只要往地上一躺。
装聋作哑。
没有证据，谁也拿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婆没办法。
打草惊蛇是下策。
得把她的老底刨出来。
一击致命。
次日。
上午九点。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贺骁坐在办公桌后头。
手里翻着昨晚查抄黑市的物资清单。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科长！”
门被一把推开。
赵铁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大白瓷碗。
“刚去食堂要的。南师傅特意给您留的肉丝面。”
赵铁柱把碗放在桌角。
烫得直捏耳垂。
“您趁热。”
贺骁放下钢笔。
把手里的清单合上。
“门关上。”贺骁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
赶紧转身，把木门关严实。
又把窗户上的插销拉上。
走到办公桌前，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
“有大活？”赵铁柱压低声音。
贺骁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白纸。
抓起钢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去趟市局档案馆。”
贺骁把纸条推到桌子边缘。
“去找刑侦队的陈所长。”
“利用他在市局的关系，给我查一个人。”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拿起来塞进兜里。
“查谁？”
贺骁端起桌上的白瓷碗。
热气糊了一脸。
“查建国前的老底。”
贺骁盯着赵铁柱的眼睛。
“目标，四合院，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