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死刑通知书糊了一半。
风一刮。
翘起的纸角哗哗作响。
中院正中间，搭起个棚子。
四根竹竿撑着几块洗得发黄的白布。
风一兜，白布像招魂幡一样乱卷。
白布底下是两张长条板凳。上面架着块破木板。
木板正中间摆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木头是最次的杨木，连层清漆都没刷。
火盆里的黄纸烧得半红。
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
秦淮茹跪在火盆边。
头上勒着条粗糙的白麻布。
脸瘦脱了相。两边脸颊深陷下去。
她今天是找拘留所的管教磕头求来的假。
只给一天。
办完丧事，还得回去接着蹲号子。
身上套着件号子里的灰夹克。
领口处脏兮兮的。
“东旭啊……”
秦淮茹嗓子哑得像两块磨刀石在蹭。
一边往火盆里扔纸，一边干嚎。
眼泪早流干了，只有干巴巴的哭声在院子里飘。
棒梗跪在她旁边。
小手抓起一把纸钱，揉成团，使劲砸进火盆。
火星子溅出来，烧了棒梗的棉裤腿。
他没缩脚。
这十岁的孩子死死盯着地上的火苗，咬着牙不出声。
眼底全是凶光。
易中海穿着件旧棉大衣，在旁边忙活。
他把几把缺腿的椅子摆正。
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从院里的管事大爷变成被抄家的普通工人。
他现在出门都贴着墙根走。
贾东旭死了，他这辈子养老的指望彻底断了。
这会儿来帮忙。
纯粹是心里那点不甘心在作祟。
想借着办丧事，挽回一点在街坊邻居眼里的同情分。
院里的街坊站得老远。
没人凑上前递白纸包。也没人搭把手。
大伙揣着手，隔着半个院子看热闹。
这可是枪毙犯的灵堂。
谁敢沾这股子晦气。
“嘎吱。”
军靴踩碎冰碴的声音。
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
哗啦一下向两边退。
瞬间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贺骁大步跨进中院。
藏蓝色中山装熨得笔挺，风纪扣扣到最上面。
脚上的黑皮靴擦得锃亮。
王大锤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根黑胶警棍。
虎着脸。
两人径直走到灵堂前。
脚步带起的风一卷，火盆里的烟灰扑向四周。
秦淮茹停了干嚎。
手里的黄纸掉在地上。
她像见鬼一样看着贺骁，身子直往后缩。
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残雪。
棒梗猛地站起来。
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像头小野猪一样瞪着贺骁。
“你来干什么！你害死我爸！滚出去！”
王大锤上前一步。
警棍在手心里拍了一下。
发出一声闷响。
“小崽子，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我抽你？”
棒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翻了旁边的破瓷碗。
凉水洒了一地。
贺骁没理会棒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火盆边的秦淮茹。
又扫了一眼木板上的杨木骨灰盒。
“贺骁。”
易中海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挡在骨灰盒前面。
手笼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手心里的肉。
“人已经死了，骨灰都送回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看笑话？”
贺骁没接他的话。
右手伸进上衣口袋。
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看着有些年头了。
贺骁用两根手指夹着，抖开。
“啪。”
纸张被风吹得笔直。
“来看看账。”
贺骁声音平淡。
秦淮茹脑子一懵。
“什么账……抚恤金不是全退给你了吗？”
她声音发着抖。牙齿磕碰在一起。
贺骁捏着那张纸，往前递了一寸。
“看清楚。”
“一九四九年，十月五号。”
贺骁念出纸上的时间。
易中海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日子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贺骁被抓壮丁的前一天晚上。
“我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
贺骁指了指自己的头。
“轻度脑震荡，外加后背两道口子。”
“当时是街道办垫钱，送我去的卫生院。”
“单子上写得明白。”
贺骁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
“医药费。纱布钱。缝针费。”
“加上耽误我在铺子里当学徒的误工费。”
“总计，四十五块三毛钱。”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四十五块。
这年头，一个学徒工两个多月的工资。
“当年敲我闷棍的人，没找着。”
贺骁看着秦淮茹。
“但我前两天审贾东旭。”
“他为了少挨两枪托，什么都招了。”
贺骁把欠条往下压了压。
“这闷棍，是他贾东旭亲手敲的。”
“麻袋，是他贾东旭亲手套的。”
秦淮茹瘫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骁把那张纸拍在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他命偿了。”
“但这医药费，还没还。”
“贺骁！你讲不讲理！”
易中海扯着嗓子吼。
他指着门板上的骨灰盒。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这单子是十年前的！现在人死如灯灭。”
“公安都判了死刑，案子结了。你凭什么自己上门要钱！”
“哪有对着骨灰盒要债的道理！”
“人死了，债不烂。”
贺骁冷眼看着易中海。
“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这是自古的规矩。”
他指着地上的秦淮茹。
“今天，这四十五块三毛，必须结清。”
易中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喘气像个破漏的风箱。
手指着贺骁，抖得像筛糠。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凭这张街道办盖章的欠条，我就能要。”
贺骁拍了拍纸面。
底下的红色大印虽然褪色，但轮廓清晰。
“贾东旭在防空洞按了手印认了供。这债就落回贾家头上。”
“不还钱。”
贺骁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火盆边上。
泥水溅起。
“我今天就把他骨灰扬了。”
此话一出。
满院子的人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海中躲在中院门后，吓得一缩脖子。
许大茂隔着窗户偷看，直咽唾沫。
把人枪毙了还不算。
还要上门扬骨灰。
“你敢！”
棒梗跟头小野猪一样撞向贺骁的腿。
贺骁连头都没低。
王大锤一伸警棍。
直接戳在棒梗肩膀上。
棒梗摔了个屁股墩，疼得哇哇大叫。
秦淮茹赶紧爬过去抱住棒梗。
抬头看着贺骁。
满脸都是泪水和黑灰。
“贺科长……你行行好。”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昨天在拘留所听见枪响，魂都吓没了。”
“管教看我可怜，才批了我一天假出来给他办丧事。”
“我明天一早还得回去关着……”
秦淮茹扯着自己身上的灰夹克。
“我家连根针都被你搬空了。”
“这骨灰盒，还是一大爷垫钱买的最便宜的杨木匣子。”
“我真的没钱啊！”
“那是你的事。”
贺骁不为所动。
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
拇指按下表盖。
“咔哒。”
“我时间紧。厂里还有个会。”
贺骁看了一眼表盘。
“给你们五分钟凑钱。”
易中海双手握拳。
指甲深深扎进肉里。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贺骁！死者为大！”
“你连死人都不放过，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贺骁合上怀表。
怀表塞回口袋。
他冷笑一声。
“人性？”
贺骁逼近易中海。
皮鞋踩在烧了一半的纸钱上。
火星子被踩灭。
“当年我爹妈刚死。”
“你们为了保贾东旭不去前线。半夜拿闷棍砸我的头。”
“把我像死狗一样套进麻袋。卖给国军拉壮丁当炮灰。”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戳在易中海肩膀上。
力道极大。
直接把老头戳得倒退两步，撞在长条板凳上。
“那时候。”
贺骁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不跟我讲人性？”
贺骁转头。
对着身后的王大锤下令。
“看表。时间一到，不拿钱。”
他指着那几块白布和骨灰盒。
“这灵堂立马给我拆了。骨灰盒砸了喂野狗。”
王大锤大声应诺：“是！”
手里的警棍狠狠敲在旁边的砖墙上。
砖渣子往下掉。
秦淮茹彻底走投无路了。
她瘫坐在火盆旁。
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雪泥，泥水塞满了指甲缝。
绝望地哭诉。
“贺科长，我家真的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让我拿什么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