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红星四合院刚刷的红漆大门被人一脚猛踹。
门板撞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檐上挂着的三根冰溜子被震断。
砸在青石板上，碎冰四溅。
马主任背着手，皮鞋跨过高门槛。
他穿着厚实的黑呢子大衣，头戴一顶翻毛栽绒帽。
一张国字脸板得死死的，透着官威。
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街道干事。
易中海落后半步跟着。
他平日里总佝偻着的腰背，今天挺得笔直。
脸上挂着压不住的得意。
昨晚他顶着风雪，去马主任家里磨了半宿。
送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外加五十块钱现金。
添油加醋把贺骁持枪行凶的事说了一遍。
今天，救兵到了。
中院和前院的门帘子接连掀开。
冷风灌进屋，邻居们探出脑袋。
刘海中端着半碗棒子面粥，停在门框边。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马主任的呢子大衣，心里一阵发酸。
阎埠贵趴在窗户上，眼镜片让热气糊了一层白雾。
他拿袖子擦了擦镜片，继续盯着看。
许大茂躲在自家屋里。
透过窗帘缝往外看。
看到马主任带人直奔后院，他乐得一拍大腿。
扯动了昨天挨打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姓贺的，我看你今天怎么死！”许大茂咬着牙骂。
马主任大步走向后院。
硬底皮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在贺骁家门前站定。
扫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空酒瓶子。
“贺骁！出来！”
马主任中气十足，嗓门极大。
震得院里老槐树上的枯叶掉了两片。
屋里没动静。
马主任皱起眉头，转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心领神会。
有靠山在，他胆子肥了。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贺骁！马主任亲自来了！你还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赶紧滚出来回话！”
“嘎吱。”
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贺骁趿拉着黑棉布鞋走出来。
身上披着旧军大衣，风纪扣全敞着。
露出里面的单薄衬衣。
他手里端着个铝盆，刚洗完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头发梢也湿漉漉的。
“找我？”
贺骁把铝盆随手撂在灶台上。
水花溅出来，落在红砖上，瞬间结成冰花。
马主任上下打量贺骁。
一个转业兵，连个行政级别都没有。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他的辖区翻天。
“你就是贺骁？”马主任板起脸。
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官腔。
“群众联名举报。”
“你滥用职权，持枪威胁街坊邻居。”
“私自搜查民宅，没收个人财产。”
马主任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
“这两条罪名，够扒了你那身皮！”
贺骁扯过搭在脸盆架上的旧毛巾。
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
水渍在毛巾上洇开。
“举报？谁举报的。”
贺骁抬眼，目光越过马主任，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迎着目光，下巴一扬。
“我举报的。”
“你目无法纪，搞一言堂。”
“我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走上犯罪的道路。”
易中海大义凛然。
马主任往前跨了一步，逼近贺骁。
“现在，交出保卫科配枪。”
“跟我回街道办接受调查。”
“轧钢厂那边，我会打电话通知杨厂长。”
“你停职了。”
院子里一阵骚动。
邻居们窃窃私语。
“这下贺骁完了，街道办出面，厂里也得给面子。”
“活该，让他前两天那么狂。”
贺骁没掏枪。
他把毛巾扔回脸盆架上。
“外面风大。”
贺骁侧过身，让出进屋的门道。
“马主任，进屋说。”
马主任冷哼一声。
算这小子识相。
在国家干部面前，手里有枪也得盘着。
他迈开腿，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两个街道干事跟在后面，刚要进去拿人。
“砰。”
贺骁反手一拽。
厚重的木门重重关上。
走在前面的干事没刹住脚，鼻子差点撞平在门板上。
“咔哒。”
门内的木闩落下了。
把两个干事和易中海彻底隔绝在门外。
屋里没点灯。
窗户纸透进惨白的天光。
马主任站在八仙桌前，愣了一下。
“关门干什么？你要交代问题？”
他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拉开椅子坐下。
派头十足。
“我告诉你，这事性质很严重……”
话音未落。
贺骁走到床铺边。
从军绿色行军囊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转身。
走到八仙桌前。
“啪。”
卷宗直接拍在马主任脸上。
牛皮纸边缘刮过马主任的鼻梁，留下一道红印。
封口散开。
一叠按着红手印的供词散落在桌面上。
“你干什么！”
马主任猛地站起来。
火气直冲天灵盖，伸手就要拍桌子。
贺骁没搭腔。
他伸手摸向腰间。
拇指挑开牛皮枪套的暗扣。
拔出那把烤蓝泛光的54式手枪。
“当啷。”
沉甸甸的黑铁枪管拍在桌上。
正好压住了一张信纸的页脚。
贺骁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
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咬出一根。
划火柴。
火苗亮起，照亮贺骁没有表情的脸。
马主任的视线从枪管上移开。
落在底下那张纸上。
第一行黑字刺进他的眼睛。
“鸽子市投机倒把案审讯笔录”。
马主任呼吸一滞。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头，看向供词中间的段落。
“交代人：王六爷。”
“五八年九月，给街道办马主任送五粮液两瓶，现金两百。”
“五九年三月，马主任提供布票一百张，换取黑市分红。”
“五九年五月，借马主任小舅子名义，过账白面三千斤……”
纸上密密麻麻。
时间、地点、金额。
一笔一笔，全对得上。
分毫不差。
马主任手脚冰凉。
他颤抖着手，翻开下一页。
最后一页上。
贴着三张泛黄的收条复印件。
字体歪歪扭扭。
每一张底下，都签着“马保国”三个字。
那是他亲笔写的字。
贺骁吐出一口烟。
灰白的烟雾喷在马主任脸上。
“昨晚保卫科连夜审的。”
贺骁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
“鸽子市的倒爷骨头软。拔了两颗指甲，全招了。”
贺骁弹了弹烟灰。
一点红星落在供词边上。
“这口供，要是原封不动交到市局。”
“马主任。”
贺骁看着他。
“够你吃几颗枪子？”
马主任脸色刷地白了。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张白纸。
他双腿发软，跌坐回椅子上。
木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想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指抖得像筛糠。
两张纸哗啦啦作响，根本拿不住。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滴在桌面上。
后背的呢子大衣里面。
棉毛衫瞬间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背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材料要是交上去，他最少吃十年牢饭。
这辈子全毁了。
“贺……贺科长……”
马主任舌头打结。
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误会……都是误会……”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木门外。
易中海站直了身子。
他听不见屋里的动静。
以为贺骁在里面给马主任下跪求饶。
他清了清嗓子。
朝着紧闭的大门放声大喊。
“贺骁！你别以为关上门求情就有用！”
“你犯了众怒！”
“赶紧滚出来！把枪交了！给全院老少爷们磕头认错！”
易中海的声音在四合院里回荡。
透着掩不住的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