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吹得八仙桌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来回摇晃。
门外的雪地上，吉普车的车辙印还没被新雪覆盖。
四合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这会儿跑得一个不剩。
刘海中连滚带爬地拽着刘光天回了中院，死死插上门闩。
阎埠贵捂着狂跳的胸口，顺着墙根溜回前院，连个屁都没敢放。
平时吵吵闹闹的大院，现在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屋里。
贺骁刚才那句话砸下来，直接打碎了秦淮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顾不上地上的尿骚味和血腥味，秦淮茹转身爬向瘫坐在地上的易中海。
一把死死抓住易中海的棉袄袖子。
“一大爷！你得救救我们家啊！”
秦淮茹哭得嗓子都哑了。
“东旭还在医院等着抢救费，我婆婆被抓进去了。”
“贺骁明天还要告我们吃牢饭……”
她指甲掐进易中海的胳膊肉里。
“当年分房子、拿抚恤金，可是您牵头做的主啊！”
易中海浑身一哆嗦。
他满裤裆的湿冷，大腿根一直抽筋。
秦淮茹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的死穴。
十年前。
贺骁失踪，街道办发下来一笔烈属抚恤金。
是他易中海以管事大爷的身份，去街道办签的字。
钱，他拿了大头。
房子，他做主分给了徒弟贾东旭结婚用。
易中海慢慢抬起头。
正好对上贺骁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贺骁没等明天。
他拉开地上的军绿色行军囊。
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又拔出别在胸口袋子里的英雄牌钢笔。
“啪。”
本子拍在八仙桌上。
贺骁拔掉钢笔帽，甩了甩墨水。
“择日不如撞日。”
他拉过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既然一大爷在这，今天咱们就把这笔账算清。”
易中海嘴唇发白，硬撑着没让身体倒下去。
“贺骁，这都是误会……”
“误会？”
贺骁打断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我被抓走。”
“上面定的是失踪烈属。”
“每个月烈属定补，二十二块五毛。”
贺骁抬眼看了一下易中海。
“整整十年，一百二十个月。”
“两千七百块。”
易中海呼吸一滞。
“还有。”贺骁没停笔。
“我父母当年留在柜子底下的八百块大洋，两根小黄鱼。”
“按现在的市价，算你一千五百块。”
贺骁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屋里的红木顶箱柜、紫檀木八仙桌，现在全变成了这堆劈柴。”
“折算五百块。”
他停下笔，把本子推到桌子边缘。
“总计，四千七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秦淮茹直接瘫倒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四千七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买人命的巨款。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够。
“你……你这是抢劫！”
易中海急得破了音，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哪有这么多钱！抚恤金当时都用来修缮大院了！”
贺骁靠在椅背上。
双手环抱在胸前。
“大院哪修了？钱进谁的腰包了，你心里清楚。”
贺骁敲了敲桌上的纸。
“拿不出来，也行。”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大衣扣子。
“我刚才说了，明天去派出所报案。”
“一大爷作为主谋，伙同贾家私吞烈属财产。”
“数额巨大。”
贺骁俯下身，盯着易中海的眼睛。
“你这八级钳工的铁饭碗，保不住了。”
“吃枪子可能不至于。”
“但大西北的劳改农场，肯定有你一张床。”
易中海如遭雷击。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扶着桌角才没瘫下去。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
如果不给钱，贺骁绝对敢把他送进去。
他熬了一辈子才当上八级钳工，名声、地位全都没了。
更要命的是，贾东旭的腿断了。
医院那边等着交钱截肢或者动手术。
贾张氏进了局子，如果不把贺骁的嘴堵住，判个十年八年是板上钉钉的事。
易中海死死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权衡利弊，知道今天这把刀，自己必须得挨。
“好。”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钱，我出。”
秦淮茹一听，猛地磕了个头。
“谢谢一大爷！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易中海没看她，拖着湿漉漉的棉裤，一步一挨地往中院走。
他的背影佝偻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秦淮茹也不敢闲着。
她爬起来，跑到床铺边。
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剪刀。
拆开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衬缝线。
里面掉出来一卷带着汗臭味的大团结和几张毛票。
这是贾家最后的三十几块钱家底。
半个小时后。
易中海回来了。
一大妈跟在他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樟木匣子。
易中海把匣子放在八仙桌上。
手哆嗦着从脖子上摘下一把小黄铜钥匙。
插进锁孔，拧开。
匣子盖一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又一卷的现金。
有旧版的万元钞，也有新发行的十元大团结。
这是易中海干了半辈子钳工，平时连肉都不舍得吃，一口口攒下来的棺材本。
易中海闭上眼睛，头偏向一边。
“点点吧。”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贺骁没客气。
他拉过匣子，拿起一沓钱。
大拇指捻着钞票边缘，唰唰地数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数钱的声音。
秦淮茹缩在角落，看着那一沓沓的钱被贺骁装进行军囊，心痛得直抽抽。
易中海双手死死攥着棉袄下摆。
指关节发白。
十年的积蓄，一朝被掏空。
连给贾东旭交手术费的钱，都是一大妈临时找隔壁借的几十块。
“四千六百八。”
贺骁把最后一把毛票塞进包里。
“还差二十。”
他抬眼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脸色铁青，伸手去翻自己的口袋。
一大妈抹着眼泪，从裤腰带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桌上。
“齐了。”
贺骁把钱收好。
拉上行军囊的拉链。
他这十年在部队卖命，从来没在乎过钱。
但他绝不会便宜了这帮算计他父母的禽兽。
易中海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屋里多待。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等等。”
贺骁叫住了他。
易中海脚步一顿。
“钱算清了。”贺骁指着屋里的床铺、锅碗瓢盆、还有贾家那一堆破衣烂衫。
“房子里的垃圾，谁负责清理？”
秦淮茹吓得一哆嗦，赶紧护住棒梗。
“贺兄弟，天这么冷，东旭又在医院，能不能容我们娘俩住一晚……”
贺骁没搭理她。
走到墙角的木柜子前。
伸手抓住柜门边缘。
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两米高的笨重木柜子被他硬生生拽倒。
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里面的破棉被、旧衣服散了一地。
“我嫌脏。”
贺骁踢开脚边的一件破褂子。
“十分钟。”
“滚出这个屋子。”
秦淮茹绝望地哭喊起来，扑上去抢地上的破被子。
易中海站在门口，握紧了拳头，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就在贺骁准备把八仙桌掀翻赶人的时候。
后院西厢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阵沉闷的拐杖杵地声传了过来。
“笃。”
“笃。”
“笃。”
聋老太太裹着一件黑色的厚棉袄。
干瘪的脸板着。
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枣木拐杖。
踩着雪地，气势汹汹地朝正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