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在头顶滋滋响。
许念拎着裙摆拐过转角，差点撞上从消防通道出来的人。季鸣泽侧身让了半步，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水。
“你站这儿干什么？”许念先开口。
“等你。”
“等我干什么，颁奖礼都散场了。”
季鸣泽把瓶盖拧上，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台上那段话，说给谁听的？”
许念把裙摆往手腕上一缠，露出笑。“说给不紧张的人听的。”
“我没紧张。”
“你鼓掌就拍了三下。”
“三下够了。”他把水瓶往旁边窗台上一搁，“别人拍十几下，那是看热闹。”
许念靠着墙，歪头看他。“那你呢？”
“我看你。”
走廊那头传来方姐打电话的声音，忽近忽远。季鸣泽往这边走了半步，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另半边沉在暗处。
“许念。”
“嗯？”
“你开得确实不差。”
她愣了一下。这人从三岁认识她起，嘴里就没蹦过一句完整的夸。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等。”许念抬手，“你再说一遍。”
“你开得确实不差。”
“你季鸣泽，夸我？”
“陈述事实。”他别开脸，嗓子压低半个调，“你三号弯那个刹车点，比我预估的早了半个车身。我以为你得跑三圈才敢那么切。”
许念抱着胳膊没动，嘴角却往上翘。“那你认输？”
“认什么输？”
“你夸我了，就等于承认我之前跑得比你好。”
季鸣泽回过头来。“你哪只耳朵听出这层意思的？”
“两只都听出来了。”许念往前走了一步，“你认不认？”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车窗上滑过的雨点子。“我认输。”
许念还没来得及得意，他又补了一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年度收官战，你来看。”
“我本来就要去。”
“这次别举牌。”
许念皱起眉。“我票都买了，看台位置都选好了。方姐还说要给我搞个荧光棒。”
“荧光棒也不行。”
“季鸣泽你管得有点宽了吧？”
他没接话，把瓶盖拧上，拧得很慢。走廊那头方姐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往这边来。
许念压低嗓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看台太远。”季鸣泽抬起头，“你举牌子我看得见，但你跑没跑、站没站，我看不清。”
许念噎了一下。“那你让我站哪儿？”
“我想让你在维修区等我。”
“维修区？”许念的声音拔了一点，“你疯了？那是车队待的地方。”
方姐的脚步声到了拐角，探出半个脑袋。“你俩躲这儿说什么呢？采访区那边等着呢。”
“马上来。”许念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季鸣泽。
方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缩回去了。
季鸣泽把手插兜里，肩膀靠上墙。“我车队给你留了位置。”
许念眨了眨眼。“你车队？你什么时候——”
“去年组的。”他截断她的话，语气跟报圈速似的，“三台车，两个技师，一个数据分析。维修区有我的位置，我说了算。”
许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人说话从来是短句子，一句是一句，没多余的字。今天这几句，信息量有点超载。
“你为什么想让我在维修区等你？”
季鸣泽没马上答。头顶那根灯管又滋了一声，闪了两下，稳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灯，又看回她。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冲线。”
“看台也看得见。”
“不一样。”他顿了顿，“维修区能看见我上车之前。”
许念没听懂。“上车之前？”
“上车之前那几分钟。”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戴头盔、调座位、跟技师对最后一遍数据。那些动作，看台上看不到。”
“你让我看这些干什么？”
季鸣泽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走廊灯一照特别明显。“你没见过我比赛前什么样。”
许念忽然不说话了。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连他最后一场比赛都没看着。后来在欧洲那几年，她只在网上刷过片段，看台视角，永远隔着一层镜头和几百米的距离。
“行。”她说，“我去维修区。”
季鸣泽转过头来。“答应了？”
“答应了。”许念抬手点了点他胸口，“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冲线之后，别在车里坐着不下来。”
季鸣泽愣了一下。“那干什么？”
“过来跟我说句话。”许念收回手，“随便说什么都行。别让我站那儿跟个傻子似的，看你跟技师抱完跟领队抱，最后才想起车库里还杵着一个人。”
季鸣泽看着她，嘴角慢慢动了一下。“行。”
“你都不问我说什么？”
“你说了算。”他站直了，把衬衫下摆扯了扯，“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
“那——”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凑近了些，“‘我开得也不差’？”
许念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季鸣泽你——”
“你说的，说什么都行。”
方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不耐烦。“许念！人呢！采访要开始了！”
许念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头还戳在他肩膀上没来得及收。季鸣泽也不躲，就让她戳着。
“记住了。”他说，“维修区，我车队的位置。有人问你就说——”
“说什么？”
“说你是技术顾问的家属。”
许念的手终于收回来了。“谁是你家属？”
“我姐。”季鸣泽面不改色，“我微博上写过。”
“季鸣泽你要不要脸——”
方姐整个人拐过弯来了，一把抓住许念的手腕往外拖。“你俩到底有什么好聊的？采访区那边记者都坐好了——”
许念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瞪了季鸣泽一眼。他靠在墙上，冲她抬了抬下巴。
“八天后见。”
“见就见！”
方姐把她拖进采访区之前，压低声音：“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许念把裙摆重新理好，嘴角压不住。“他说让我去维修区等他冲线。”
方姐脚步一顿。“维修区？那地方镜头多得跟筛子似的，你往那儿一站——”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许念转过头来，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方姐，他说要让我看他上车之前那几分钟。”
方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拦不住你，我从来就拦不住你。”
“那你八天后还去吗？”
“去。”方姐翻了个白眼，“我不去谁给你递水递纸巾？你俩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许念笑了一声，推开采访区的门。记者们抬起头来，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她坐到立麦后面，第一个问题还是老一套：“许念，刚才颁奖礼上那段发言，是提前准备的吗？”
“不是。”
“那是有感而发？”
许念想了想。“算是吧。有人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对着镜头笑了。“他说我开得也不差。”
底下有记者互相看了看，没听懂。许念也没打算让他们听懂，低头理了理话筒线。
采访区最后排，消防通道的门开了一条缝。季鸣泽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瓶水。他看着镜头前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