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越来越大，雁北城里的气氛却静得有些压抑。
城墙下的空地上，紧急架起了三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把燕归南的脸庞映得通红。
萧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干瘪的老头一个人忙前忙后。
这老头简直就是个行走的人形外挂啊。
不仅随身带着十年前的绝版药材，连这种离谱的毒药都能强行解开，这波纯纯的医学奇迹了。
三口大锅同时翻滚着气泡，最左边的锅里煮着大把的苦艾根。
熬出来的药汤是纯黑色的，粘稠得像泥浆一样。
那股浓烈的苦涩味道随着热气散开，熏得旁边帮忙添柴的士兵连连流眼泪，根本睁不开眼睛。
燕归南站在锅边，被熏得直咳嗽，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火候。
“玄参叶，下锅！”
燕归南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亲手将那把珍贵的干叶子分成了三份。
枯黑的叶片一落进沸腾的苦艾根汤里，神奇的变化立刻发生了。
原本黑乎乎的药汤，颜色开始迅速变浅，渐渐转成了透亮的棕色。
刺鼻的苦味也随之消散了不少，变成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最后下黄芪花，锁住药性。”
燕归南抓起一大把晒干的黄芪花，均匀地撒进三口锅里。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这一锅救命的药出什么岔子。
但越怕什么，偏偏就越来什么。
中间那口大铁锅下面的炉子，因为火烧得太猛，原本就有裂纹的几块土砖突然承受不住高温。
“砰”的一声闷响。
炉子塌了一角，架在上面的铁锅猛地一歪。
滚烫的药汤夹杂着煮烂的药渣，直接朝着燕归南的方向飞溅了出来。
燕归南根本没躲，他第一反应是伸出双手，死死扶住了那口快要倾覆的铁锅边缘。
锅稳住了，但一大滩滚烫的药渣毫无保留地溅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滋啦一声轻响。
燕归南的手背瞬间被烫红，三个硬币大小的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白起大步冲过来，一把将燕归南拉开，自己用剑鞘顶住了倾斜的锅底。
“燕大夫，你的手！”
燕归南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手背，他甩了甩手腕，目光依旧盯着锅里的药汤。
“药成了，别管我。”
他用起满水泡的右手，拿过一个粗瓷大碗，在锅里舀了满满一碗棕色的药汤。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燕归南仰起头，将还在冒着白气的滚烫药汤一饮而尽。
他之前为了辨认毒性，自己亲自尝过那带毒的河水。
喝完药后，燕归南伸出左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原本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这是断筋散毒发初期的症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半盏茶的工夫后，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彻底稳住了。
连一丝一毫的抖动都没有。
燕归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萧逸。
“殿下，毒解了。”
……
凌晨时分，雁北城的广场上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全城喝过毒水的人，互相搀扶着，排成了长长的几条队伍。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碗，没有一个人说话，现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药勺碰撞木桶的声响。
铁牛是第一个领到药的。
他蹲在水井边，双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直接一仰脖子，把苦涩的药汤灌进了肚子里。
燕归南就站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铁牛的反应。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铁牛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用力，高大的身躯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腿不抖了，膝盖里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虚弱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铁牛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腰间的雁骨刀刀柄。
大拇指轻轻一推，刀刃出鞘半寸。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他能够完美地攥紧刀柄，力量已经完全恢复了。
“燕大夫，神了！”
铁牛一把抽出雁骨刀，在半空中狠狠地劈了一记空挥，刀刃撕裂空气发出嗡的一声。
有了铁牛的示范，后面排队的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一碗碗解药被灌进士兵和流民的肚子里。
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一个个重新站直了身体，捡起了丢在地上的兵器。
萧逸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广场，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这抢回来的一夜，保住了整个雁北的命脉。
……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十里外的西戎大营里，低沉的号角声便冲天而起。
那声音连绵不绝，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着，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西戎王根本不想给雁北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万名西戎主力士兵，全部披甲上阵，分成了四个巨大的方阵，黑压压地朝着雁北城逼近。
云梯、撞车被推在队伍的最前面。
西戎王骑在战马上，走在中军的位置。
他看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城，嘴角的冷笑怎么也压不住。
在他和国师的预判里，现在的雁北城就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死地。
不到两百个能拿刀的人，怎么可能守得住四面城墙？
只需要一波冲锋，那些手脚发软的中原人就会像被割掉的野草一样倒下。
西戎的骑兵们甚至已经开始在马背上互相打赌，谁能第一个冲上城墙抢下那百两黄金的赏赐。
但西戎王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雁北城墙上，情况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弩车已经被重新拉满了弓弦，一捆捆粗壮的弩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
每一个城垛子后面，都站着一个握紧了刀枪的大夏士兵。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阴招暗算后憋了一整夜的怒火。
城门背后。
铁牛站得笔直，宽阔的后背几乎挡住了半个门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右手。
因为昨天劈砍太猛而崩裂的虎口，此刻正往外渗着血丝。
这旧疤新伤一层叠着一层，在粗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战马嘶鸣声，铁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雁骨刀，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兴奋而凸起。
铁牛盯着城门外越来越近的西戎大军，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来。”
“老子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