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脚下，风中掺杂着粗粝的砂砾。
李靖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萧逸给的城墙加固图纸。
跟随在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晒得像老树皮一样，非常瘦削。
汉子名叫石老根，是一名在平阳府采石场打了十年的瘦老头。
昨天流民造册登记的时候，李靖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萧逸站在旁边，把披风整理好了。
见到老头子又瘦又弱的样子，他不禁想，这样的人还能不能举起采石场几十斤的大铁锤。
现在要找一个技术总监也很难。
石老根不理睬别人的目光，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铁锤。
到了悬崖边上之后，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拿起锤子在石头上轻轻敲了几下。
叮，叮叮……
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山脚下还有微弱的回声。
石老根的眼睛马上放光了。
转过头来看了看李靖、萧逸，由于激动过度，脸上的皱纹都已经挤到了一起。
“殿下的将军，这里的山壁是坚硬的青岗石。”
石老根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在崖壁上细细抚摸着那条长长的纹路，动作很轻柔，仿佛是在抚摸自己的大孙子。
“从声音上来说，里面没有空鼓，纹理自上而下一整面相连，中间没有断层。这种石头，适合劈成条石最合适不过了。”
萧逸走到石老根身边，顺着石老根手指的方向看去，直接问道：“能够劈多大？”
石老根在空中画了一个框，非常肯定地说：“二尺长一尺厚。一块条石，估摸着有八百斤重。两块条石并排着做地基，不管多高的城墙都能支撑得住。”
萧逸心中迅速打起了算盘。
一块砖头就有八百斤重，这是在修城墙呢，还是在搞古代版的重装基建。
很离谱，这样硬核的程度，就是推土机开过来估计也会磕掉两颗牙。
李靖点头之后就把手中的图纸卷起来。
石料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接下来就是锻造铁器的事情了。
……
城北的铁匠铺今天非常热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
铁牛赤裸着上身，在火光的照射之下，肌肉呈现出油亮的样子。
为了赶工，昨天他通宵达旦地在院子里又加了两个大熔炉。
几十个铁匠分成三班倒，炉火十二个时辰不停。
“把锤子抡起来，都给我抡起来！”
铁牛大声叫喊着，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上。
火星子飞溅到他裸露的胸口上，但是他的眉头并没有皱起来。
“铁条的粗细要一样，两端都要弯曲，如果有人少打了半寸的话，老子就拿他去填炉子！”
李靖拿着图纸一进来就被铺子里的热气给冲退了半步。
“铁牛，图纸上所写的工艺你能做出来吗？”
铁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咧嘴笑了一下。
“李将军，你所讲的铁夹石之法，我看一遍就知道了。”
他随手拿一根已经冷却了的粗铁条在手里掂了两下。
“石老根在石头里面打孔，我将铁条穿进去。两头一扣，中间顺着孔眼把热腾腾的铁水浇进去。等铁水冷却之后，铁和石头就会完全粘在一起，神仙来了也分不开。”
铁夹石，这是李靖直接从图纸上照搬过来的叫法。
直截了当，但是很有效。
……
城墙新地基动土那天是晴天。
雁北城里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动员起来了。
三百名披甲士兵中的一多半今天都成了施工队的成员。
一半的人穿戴着盔甲，在老城墙上全副武装地警戒。
另外一半的人直接脱下铠甲，赤裸着上身去北山搬石头。
八百斤重的条石，四个汉子用粗麻绳把一根大木头绑起来，喊着整齐的号子一步一步地把条石抬到城根下。
吕布觉得无聊，于是走到一块条石旁边。
把要搬石头的四个士兵踹开之后，用一只手抓住绳子，用力一拽。
八百斤的青岗石被他一只手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轻松地扛在右肩上。
他大步走到城墙下面，黄土被他的鞋子深深的踩在了地上。
周围的流民，士兵都看呆了。
萧逸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人形起重机上架之后，也就没有人工操作了，节省了四个人工，这一波血赚。
城门外面，沈万三自己驾着一车一车的马车过来。
马车上装的是刚刚打好的铁条，每根铁条粗如手臂。
伙计们将铁条卸下后，沿着城墙根整整齐齐地堆放起来，没过多久就堆成了半人多高。
沈万三看到铁条堆成了一个小山，心疼得嘴角直抽动。
这些都是很好的精铁，运到西域去卖的话可以换回一箱又一箱的白银。
现在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埋到地下做城砖的骨架。
李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老石，由你来决定。”
石老根赤脚亲自指挥着几个工人把第一块八百斤的条石稳稳当当地放到已经挖好的地基坑里。
紧接着就是第二块，两块石头挨得很近，中间只有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空隙。
石老根早就用錾子在两块石头上凿出了孔洞。
铁牛拿着两根铁条走过来，顺着孔洞穿过去，在两端用大锤砸弯并扣住。
铁牛吼了一嗓子：“灌！”
旁边两个铁匠抬着一桶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热腾腾的铁水，慢慢的把桶放到两个缝隙之间。
橙红色的铁水顺着石头的缝隙，孔洞流进去。
嗞的一声，高温遇到石头里残留的湿气，马上冒出一缕白烟。
刺鼻的焦糊味飘散在空气中。
等到铁水完全冷却下来之后，由原来的暗红色变成现在灰黑色。
铁牛走到前面，拿起最大的铁锤向两块条石之间的缝隙处砸了一下。
叮的一声，火星四射。
石头没有出现任何裂缝，铁条也没有松动的现象。
铁牛转过身来把铁锤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对周围的人说道：“铁石相咬合！这城墙就算拿攻城锤撞一整天，也绝对撞不塌！”
人群中发出很大的欢呼声。
萧逸站到城头之上，双手扶住粗糙的老城垛。
看着下面的石头一块又一块地从北山被搬下来，看着铁水一桶接一桶地浇进石头缝里。
从早到晚，搬运号子的声音都没有停止过。
当太阳完全落下之后，在城外的荒地上就有很多火把亮了起来。
李靖顺着台阶爬上了城头，满头大汗，满身灰尘。
走到萧逸身边之后，又望了望城外。
新地基已经铺了二十丈长，像一条刚长出骨架的巨龙伏在黄土上。
李靖把衣袖举起来擦去了脸上的汗水：“殿下，今天干了二十丈。”
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是眼神很亮。
“七里长的城墙，还差二百八十天才能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