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周皇宫金銮殿。
今天的早朝时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长，大殿里静悄悄的，连大门外风吹过汉白玉栏杆的声音都能听见。
满朝文武大臣从六部尚书到言官御史全都跪在大殿之中。
所有人的前额都紧紧地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呼吸节奏也被压到了最低限度，没有人敢随便大喘气。
大殿上面的龙椅上，秦元朗穿了一件黑色底子上面有金色龙纹的龙袍，手里拿着两份加急送往京城的战报。
一份是平阳府知府连夜送来关于魏家覆灭的详细情况。
另外一份就是由雁门关送来的峡谷之战损失情况。
今天早上放在秦元朗案头的带有血腥味的东西，紧接着就被他带到了早朝的大殿之上。
秦元朗并没有让旁边的秉笔太监代劳，而是自己拿着材料一字一句的往下念。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念一份普通的户部秋收账簿一样，并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
但是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让下面跪着的群臣心里很不安，后背的冷汗早已将朝服内衬浸透。
“魏崇文私自调动了雁门关的三千边军，从雁北峡谷中穿过。”
“前军五百人驻扎在野杏林的时候遇到伏击，全军覆没。”
“中军被落石堵在峡谷里，烧毁了粮车，将领郑文远丢下士兵逃跑。”
“后军被敌人截断了退路，全部都被俘虏了。”
“如今，三千边军死亡过半，魏崇文束手就擒，正押解在途。”
秦元朗念完最后一行之后，把手中的两份军报随意地扔到了面前的龙案上。
军报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跪在下面的大臣们听到动静之后，头更低了，有的文官甚至双手都在不住地微微发抖。
完了，这就是捅破了天的大窟窿。
魏崇文私自调动边军本身就足以获罪，结果他带着三千精兵去抢劫，竟然被别人包成了饺子。
最离谱的是，打败他的人是一个被剥夺了封号的流放犯。
秦元朗倚着龙椅大椅，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官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逸那个小子今年才十六岁。”
大殿里面很安静，没有人敢在那个时候接皇上的话茬。
秦元朗也没指望他们回答，继续往下说。
“当初我让他活命，把他扔到雁北荒凉的地方，那里寸草不生，就是让他自己活，自己死。”
“结果怎么样。”
秦元朗慢慢坐起来，双手按在膝盖上，声音也大了一些。
“满打满算，他在那待了不到五十天的时间。”
“一个十六岁的小子带着三百多名饥饿不堪的流放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雁门关三千精锐边军打得落花流水。”
“你们这些领取朝廷俸禄，整天自称为国家栋梁的大臣们，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感吗？”
下面的大臣们恨不得立刻用脚趾在金砖上挖一条地道钻进去，谁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去招惹麻烦。
秦元朗伸手在龙案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兵部尚书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跪在武官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头全身都是一抖。
他从队伍中滚了出来，额头紧贴在地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臣……老臣在。”
秦元朗看着他，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
“被流放出去的萧逸目前在雁北，手中掌握的人力有多少？”
“穿铠甲的士兵有多少人？”
“还有多少可以支持他打这场仗的粮食和草料呢？”
兵部尚书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杀得非常痛快，但是不敢伸手去擦。
他张开嘴巴，牙齿相碰了好久都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样他该怎样回答呢？
兵部所获得的有关北方的所有资料都是魏崇文单方面上呈的奏折，里面除了要钱就是军备，并没有提到雁北城目前的实际状况。
“回……回陛下……”
兵部尚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
“兵部那边的探子消息传递得比较慢……正在调查当中。”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就立刻凝固了。
这是送命题硬答，不死也得掉层皮。
“查？”
秦元朗又问道。
他站起来之后拿起旁边的好茶杯朝下扔去。
砰！
茶杯摔到了兵部尚书脚下的金砖上，立刻就摔成了四散的碎片。
碎瓷片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把兵部尚书淋湿了，但是他咬着牙没有躲开。
“三千边军被别人打成了肉包子一样，你现在又说还在查？”
秦元朗在大殿中吼叫，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生疼。
“北面的人又打铁又练兵，马上就要组成一支军队了，但是兵部却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大殿里的群臣一起大声说：“我们犯了大罪，恳请皇上饶恕。”
“滚！”
秦元朗一挥衣袖。
“都给我滚出去！”
群臣得到大赦之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金銮殿，再也不敢在里面多待一秒。
……
散朝之后，御书房。
秦元朗站在窗户边向外看，皇宫外面一层又一层金色的琉璃瓦。
他的怒气已经平息了。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篡位者，在大殿上失去理智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给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看的。
目前，他需要冷静下来处理雁北出现的意外情况。
书桌上有一块明黄色的空白绢帛。
秦元朗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沾有朱砂红墨的御笔。
本以为他在戈壁滩上会饿死，但是并没有饿死，反而建立起了一个堡垒。
秦元朗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绢帛上迅速写下了一道密诏。
御书房中只有笔尖碰到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站在一旁的心腹太监连呼吸都不敢大了。
他在这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对皇帝的性子非常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绝对的安静往往比皇帝大发雷霆还要可怕。
秦元朗把手中的御笔放到笔山之上，头也不抬。
“选择一个机智灵活，办事稳重的人，封为钦差。”
心腹太监赶紧小步走到前面，恭敬地鞠躬。
秦元朗拿过密诏之后就直接给了太监。
“让他带上这道密诏，立刻出发，把钦差派往雁北。”
太监接过密诏之后，把密诏捧在手中，不敢多看一眼。
秦元朗伸手拿过桌上的玉玺之后就转过头来看向北方。
他望着皇宫之外很远的地方。
“让钦差一到那里就只说一句话。”
秦元朗的声音很轻，但是其中透出的帝王之气不容置疑。
“让萧逸回京述职。”
“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