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在京城。
虽然是初冬，但院子里的松树还是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
书房里地龙烧得旺，房间里面暖洋洋的有点儿热。
魏崇文坐在大紫檀木书桌后面，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加急密报。
密报中字迹潦草，应该是由于写信人惊慌失措而写成的。
魏崇文低头看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着。
雁北峡谷设伏。
两千精兵损失了一千二百人。
战死六百人，俘虏三百多，溃散两百多。
郑文远脱下官服钻过采石暗缝逃命，亲兵放火烧毁粮车断后。
剩下的不到八百人，此时都躲在平阳府的营房里，军心已经散了，连营门都不敢出。
书房里面非常安静，只有炭盆中时而发出的木炭燃烧声。
魏崇文看完密报之后，手指慢慢地收拢起来，原本平滑的纸张也被捏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站在一边的魏爷低着头，把大袖子交叉起来捂住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
魏崇文端起桌上的刚泡好的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水还很烫。
他没有喝。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在书房中炸响。
青花瓷茶杯被魏崇文重重的摔在了青砖地上。
滚烫的茶水泼出去之后，瓷器碎片也四散开来，有的甚至飞到了魏爷的布鞋旁边。
魏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是身子还是没有动。
“2000人。”
魏崇文的声音很沙哑，一字一句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两三千名边军精锐，披挂整齐，装备齐全，连弩、辎重一应俱全。
对付被放逐的乞丐，废掉的皇子不是武者。
一夜之间就没有了。
魏崇文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
郑文远这个混蛋，居然还有脸活着逃回平阳府。
为什么他没有死在石缝中呢
魏爷站在下面，低头轻声说道：
“大人别生气。”
“峡谷地形狭窄，本就是兵家死地。”
探子之前报告说，雁北城里新来了一位通晓兵法的高人。
中军被断之后，前后都不能顾及了，郑文远也并非没有拼尽全力抵抗，但是还是失败了。
“下风？”
魏崇文猛的抬起头，阴鸷的看着魏爷。
“折了一千二百人，这叫下风吗？”
两千人对付一百多人，被看作牲畜一样堵在峡谷里宰杀，这就是失败了吗
魏爷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魏崇文粗重的喘了两口气之后，才勉强让自己坐在了书案之后。
他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过了一会，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脸上的怒气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冷的决绝模样。
秦元朗给萧逸留下一条命，就是想看看大燕留下了些什么。
魏崇文冷冷开口：“但是魏家等不起。”
萧逸在雁北待一天，我魏崇文就睡不着一晚。
在雁北建立城池，锻造兵器，操练士兵，现在又吞并了我们两千人。
如果再让他这样胡闹半年的话，雁北荒原也就会成为他的天下了。
魏崇文伸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上面沾满了浓浓的墨汁。
他拿了一张好宣纸铺在桌子中央。
落笔很重。
魏崇文手腕一转，笔走龙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站在一旁的魏爷斜着眼睛看着，看清了信纸最上面的称呼。
并不是给皇帝秦元朗写的折子，也不是给平阳府知府写的公文。
信的开头写的是：雁门关总兵周兄台鉴。
雁门关总兵周巡，以前曾是魏崇文父亲手下的一个偏将，受过魏家很大的恩惠。
魏崇文面色冷淡，手中的毛笔没有停顿。
信中的话语非常直接：
调动雁门关的精锐部队三千人，全副武装之后秘密前往雁北。
以剿匪平乱之名，直取雁北城，斩杀萧逸。
信的最后，魏崇文直接写了一行重诺：
做完之后，雁北境的盐矿和铁矿产出，魏家不取分文，全部归雁门关周总兵。
魏崇文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重重的放在砚台上面。
墨汁很快在宣纸上扩散开来。
魏爷站在书桌旁边把整封信的内容都看过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满是皱纹的脸庞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大人。
魏爷声音沉了些，劝道：“这信不能发。”
雁门关是大周北方的重要军事要塞，用来防范北方的蛮族。
“周总兵手下的军队都是朝廷正规的边军，没有兵部的调动命令，私自调动一兵一卒就是谋逆死罪。”
私自调动三千边军攻打雁北，一旦让朝廷或者御史台发现，就会被处死。
魏崇文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慢慢地把眼睛睁开，冷冷地看着魏爷。
“掉头。
魏崇文冷笑着，但是语气很平静，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那，就掉头。”
如果不能动萧逸的话，等到萧逸有实力的时候，魏家也没有好下场。”
兵部尚书是魏家的人，御史台里的一半人都是受过我父亲恩惠的。”
只要三千边军三天之内攻下雁北，杀了萧逸，那么木已成舟，在朝廷上又有谁敢多嘴呢
魏崇文将信折好，放进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
站起来之后把信封重重地放在了魏爷面前。
老魏，你跟着我爹三十年，跟着我十年。”
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呢
魏崇文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爷，眼里满是嘲讽与冷漠。
如果你害怕丢掉脑袋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魏府。
我们魏家是不会养出胆小怕事的废物的。”
魏爷看到面前的牛皮信并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提出异议。
没有滚动。
只是深深的弯下腰，给魏崇文行了个标准的仆人礼。
“老奴不敢。”
魏爷说话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奴马上就会派自己的心腹快马把信送到雁门关。
魏爷伸出粗糙的手将书案上的信封捡起来，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大袖子里。
魏崇文挥挥手，转身又朝窗外整齐的院子看去。
魏爷躬身退出书房。
当魏爷的脚步停在书房厚重的楠木门槛之前的时候，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停住之后抬起头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深深地看了魏崇文那挺拔但是显得很孤注一掷的背影一眼。
眼光非常复杂，但是没有一点敬畏之心也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
魏爷收回目光之后就走过了高大的门槛。
“咯吱”一声，书房的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的关上了。
走廊里冷气很足，把地上的枯叶也吹了起来。
魏爷自己走在青石长廊上向着府门的方向前进。
他的右手一直收在右袖中，手中拿着一封送往雁门关的调兵密信。
在左边袖袋里面，粗糙的手指紧紧抓着一张非常薄的丝绸信纸。
信还没有写完，墨水只干了一半。
信纸右上角，端端正正写着收信地点。
收信人是雁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