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入夜之后，街面上的巡卒敲过了二更刁斗。
瑞丰号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油灯被灯罩压得很低。
灰袍人坐在临窗的长条木案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桌角放着一块厚重微凉的青石砚台。
郑掌柜站在桌旁，弓着腰，手里拿着半截松烟墨棒，一下一下慢慢研磨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墨条在砚池里打转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郑掌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不时有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白天沈万三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直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
灰袍人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提起一支略带秃尖的羊毫小楷笔。
笔尖在砚池边沿轻轻刮了两下，舔去多余的浓墨。
案上铺开的是一张极薄的上好皮纸，吸墨极快，不易洇开。
这封信很长，但不是写给黑风寨韩铁山的。
灰袍人写给的是魏东亭。
笔尖落下，一行行工整细密的蝇头小楷在白纸上排开。
信中第一段，详尽写明了沈万三入城卸货、换粮受阻以及转手购种的全过程。
五辆沉重大车，拉进城的是整整八千斤生铁。
那些铁锭质地紧密，表面还带着淬火留下的硬斑，分明是黑水河上游刚打磨出来的硬料。
沈万三连一文现银都没要，全数拉进了保和堂的后院，只换了十五大袋药材种子。
玄参、黄芪、当归，全都是止血生肌、滋补气血的硬药。
随后，灰袍人笔锋稍稍一顿，蘸了蘸浓墨，将前几日从北面斥候手里收来的口信逐条写了上去。
雁北城不仅没塌，还在日夜扩建。
城西靠山的地方支起了四个大铁炉，炉火昼夜不熄，风箱拉动时半座荒原都能听到喘息声。
一个叫铁牛的铁匠带着十几个逃荒的流民，硬是用铁锤砸出了五副铁甲。
那是真正能挡住雁翎刀劈砍的厚叶连环甲，不是卫所库房里锈成废铁的皮搭子。
城墙下的空地上开辟了一块方圆两百步的校场。
有个叫李靖的汉子，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一百零二个流放犯下操。
那些原本连锄头都拿不稳的瘦弱流民，如今手里全握着仿大周制式的雁骨长刀。
操练的刀法只有简单的两套架势。
但就在前天，那支百人队已经将第二式“断水”练得整齐划一。
一百多把长刀同时横斩而出，腰马合一，连劈断两排半人高的硬木桩，刀锋切口平滑如镜。
写到这里，灰袍人的手停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扣击了三下。
接着，他悬起手腕，在信纸的最末端重重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雁北城已是一座兵城，不是一座流放地。”
“再等，就打不下来了。”
笔尖划破了纸页的一角，留下一道极深的墨痕。
灰袍人放下笔，取过桌旁的干砂撒在湿墨上，待字迹彻底吸干，才将砂粒抖落在地。
信纸被小心地折成三折，塞入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铜管之中。
暗红色的封蜡滴落下来，封死了管口。
他把铜管推到桌子边沿，冷冷看着郑掌柜。
“今夜三更，走东门水道出城，送去后山松树林下的暗桩。”
“若是落进官府或者旁人手里，你这一家老小的命，就留在平阳府的乱葬岗吧。”
郑掌柜膝盖一抖，双手颤抖着接过铜管，塞进棉袄内衬的夹层里，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
两天后，京城。
夜色沉沉，乌云遮住了半边月亮，京城西街的魏府大门紧闭。
两盏挂在石狮子头顶的白纱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侧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披着宽大斗篷的人影闪身走了进去。
来人正是魏东亭。
他靴子踩着青石地面，快步穿过三重游廊，径直走向魏府深处的听雨轩。
书房内没有点大蜡，只在案头点了一盏青铜鹤嘴油灯。
魏崇文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石青色常服，半倚在紫檀木交椅里，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文书。
魏东亭反手关紧了厚重的梨花木房门，快步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带着体温的铜管。
铜管上的封蜡已经被他用小刀挑开过。
“主子，平阳府灰袍人加急送来的密信。”
魏东亭双手呈上那卷薄纸，低声补充了一句：“雁北生变。”
魏崇文撩起眼皮，看了魏东亭一眼，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手接过那张信纸，摊在暗红色的桌面上，借着鹤嘴灯微弱的光亮细细阅读。
屋子里落针可闻。
窗外偶尔吹过一阵细风，将枯枝吹得敲击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魏崇文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连标点和空白处都没有漏下。
当他读到“已是一座兵城”那几个字时，干枯的手指在桌案上停顿了片刻。
桌案右手边，摆着一只汝窑开片的青瓷茶杯，里面盛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陈年普洱。
魏崇文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像往常训斥下属那样抬手摔杯。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搭在茶杯的边缘。
瓷杯在平整坚硬的桌面上转动起来。
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一圈。
两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茶杯稳稳停住了，里面的残茶荡起几道极细微的波纹。
魏崇文收回了手，身子慢慢坐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屏风前。
“一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几年的废皇子。”
魏崇文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极慢，听不出任何怒意。
“扔到荒原上两个月，手底下居然有铁、有甲，还能练出砍人的兵了。”
站在下首的魏东亭垂着脑袋，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低声道：“灰袍人说，不能再拖了。”
“他算得没错，确实不能再拖。”
魏崇文抬起右手，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告诉郑文远，两千人，走雁北峡谷。”
魏崇文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漠然，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井水。
魏东亭闻言，心头微微震了一下，但不敢有半句迟疑。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字迹的密信重新折好。
魏东亭把信收进袖子里。
“两千人。不能再多了。京城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