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雁北城热火朝天的建城景象截然不同。
几千里外的北荒冰原上，一年四季都覆着一层坚硬的厚冰。
这里的风极大，卷起地上的碎冰渣子，打在脸上犹如刀割。
在一座被风雪掩埋了大半的黑色孤峰顶部，矗立着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的巨大神殿。
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神殿深处，连外面的风雪声都被厚重的石壁彻底隔绝。
大殿内部空间极大，两侧矗立着数十根粗壮的石柱，上面燃烧着一团团幽蓝色的火苗。
光线极为昏暗。
之前在西戎王庭负责督战的那个黑袍人，此刻正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大殿中央。
他的长袍下摆还沾着没有融化的冰雪。
可他根本顾不上清理，刚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便直直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整个人伏得极低。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西戎三十六部凑出来的精锐大军，原本应该是踏平雁北、斩杀那个前朝余孽的最快手段。
谁都没料到，那场仗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殿主。”
黑袍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西戎那边……彻底败了。”
高处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那张代表着魔神殿最高权力的巨大石座，隐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只能隐约看清一个高大的轮廓。
黑袍人不敢停顿，赶忙加快了语速。
“属下原本以为，那三百个流放犯饿了那么久，根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到战场上，那些人在那几个名将的带领下，简直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犬。”
“带头冲锋的那个长戟武将，单枪匹马撞进西戎大军的阵型里，一戟下去连人带马全给劈成了两半。”
“还有那个使剑的白袍将领，布下的军阵就像个巨大的磨盘，把西戎人的命一茬一茬地往里卷。”
“那个手里拿着羽扇的白衣书生更邪门，站在城头上随便摇了几下扇子，西戎人的冲锋路线就被摸得一清二楚。”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黑袍人说到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回想起自己在西戎王庭城头督战时，远远看过去的那个画面。
那个被全天下认定为废物的前朝九皇子，就那么安安稳稳地骑在马背上，周围围着一圈气势恐怖的高手。
那些高手甚至都不用全部出手，随便挑出来两三个，就把西戎王引以为傲的护卫杀得一干二净。
“属下仔细数过。”
黑袍人抬起头，迎着高处那片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影，哆嗦着报出了一个数字。
“萧逸的身边，至少冒出来了十个能打的顶尖名将。”
“这些人个个身手了得，兵法路数也全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流派。”
“西戎王被打破了胆，不仅割地赔款，还把西域的商路全给大夏敞开了。”
黑袍人说完最后半句话，立刻重新把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做好了随时被暴怒的殿主一掌拍成肉泥的准备。
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众人：……
只有石柱上那几团幽蓝色的火苗在不断摇曳，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就在黑袍人觉得自己的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时，高处那片浓重的阴影里，终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有人站了起来。
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
那个占据着魔神殿最高位置的男人，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身形逐渐脱离了黑暗的掩护。
黑袍人伏在地上，视线里多了一双暗金色的华贵长靴。
殿主走到他身前两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办事不利的下属。
“十个。”
殿主的语气非常平缓，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反倒透着一股浓浓的兴致。
“倒是有意思。”
“大燕皇族若是真有这么深厚的底蕴，当年秦元朗那个反贼带兵打进京城的时候，他们也不至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殿主转过身，缓缓走向大殿侧面那几束幽蓝色火光最亮的地方。
火光终于彻底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生寒意的脸庞。
五官轮廓深邃，眉眼间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如果此刻有大燕朝廷的旧臣站在这里，绝对会被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缘因为这张脸，赫然正是当年那个被秦元朗斩于龙座之上的大燕末帝！
只不过，这张原本应该属于一个迟暮老人的脸，此刻却看不到一丝皱纹，皮肤紧实得透着一股妖异的年轻感。
这具曾经代表着人间最高皇权的身体，早就成了一个被人强行霸占的完美容器。
殿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感受着这具躯体里奔涌的强悍力量。
“看来大燕皇族的血脉里，藏着点我不懂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语气十分随意。
这些年，他顶着这层皮囊，借着魔神殿的势力在北荒布局，为的就是那个比凡人皇权高出无数倍的终极目标。
天机阁的那些老骨头，前阵子刚传出什么煞星在北的批言。
他当时还以为那只是天机阁用来糊弄天下人的把戏。
现在看来，那个所谓的煞星，极有可能就是这个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九皇子。
一个身负大燕皇族血脉，又能凭空驱使十个绝世高手的煞星。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殿主……”
黑袍人稍微抬起了一点头，试探着问道。
“西戎虽然败了，但大夏现在的底子还很薄弱。”
“要不要属下亲自带一队鬼面刺客去一趟雁北，把那个萧逸的人头取回来？”
“不用。”
殿主连头都没回，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太清楚自己手下这些人的斤两了。
既然萧逸身边能一口气拿出十个让西戎大军溃败的名将，那就说明雁北城的防御早就如同铁桶一般。
派几个刺客过去，除了给对方送几具尸体立威，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更何况，他对萧逸手里那些名将的来历，产生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能把十个绝世高手变出来，这绝不是人间寻常势力能做到的手段。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大罗天宫，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这么大一股力量投放到一个凡人身上。
这里面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殿主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名战战兢兢的黑袍人身上。
“西戎丢了就丢了，那不过是一块用来试探的垫脚石。”
殿主抬起右手，冲着大门的方向随意地摆了摆。
“滚出去，带上你的人，继续给我盯着雁北城。”
“不仅要盯着萧逸，还要弄清楚他身边那些名将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动手去招惹他们。”
这几句话落在黑袍人耳朵里，简直如同特赦的圣旨。
不用去领死，也不用去雁北城面对那个杀神一样的萧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属下遵命！”
黑袍人连连在石板上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退出了这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殿。
沉重的青铜门再次缓缓闭合。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刚才那种诡异的安静。
殿主独自站在幽蓝色的火光下，抬起那只属于大燕末帝的手，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具身体里的血脉，似乎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儿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殿主感受着那丝悸动，嘴角慢慢扯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好儿子，你真是给了为父一个天大的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