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郑文远用沉香木搭成的豪华书房。
屋子里没有点燃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寒气混合起来的冷气。
灰袍人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袖子里，眼皮微微向下。
他正在等待。
雁北城外的大局已经铺开，三千边军围城，这是魏崇文拿上身家性命所下的死棋。而平阳府作为后方，就是魏家不能出现差错的命脉。
门外传来人走路的声音。
孙师爷捧着一个漆木茶盘慢慢走了进来。穿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长衫，衣袖清风，身体略微有些驼背，脸上带着文人的谨小慎微。
“大人请喝茶。”
孙师爷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到帅案的一边，动作很轻。
茶杯一落到桌子上，从茶托边上掉下来一张薄硬纸条，正好落在灰袍人的手指下面。
灰袍人眼皮微动，余光瞥见那张纸条。
并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抬起头来，一双冰冷如毒蛇的眼睛盯着孙师爷的脸。
“孙师爷，郑文远一倒，平阳府的旧账就混乱起来。你在书房里收拾了几天，就把本官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吗？”
孙师爷赶紧缩了缩脖子，抱拳作揖，笑得十分谄媚，讨好：“大人明察。我是个小抄手，在郑大人生前很多私事从不隐瞒我。我把下面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些东西……只希望魏大人以及各位大人念在小人忠心耿耿的份上，能给小人一条生路，赏口吃的。”
灰袍人冷哼了一声，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将纸条收进口袋中。
手指在袖子里把纸条展开，用手指触摸，用微弱的灯光照射了一下。
纸条很小，上面用小楷写了很多整齐的字。
上面写得非常清楚的是——
郑文远在平阳府城东藏有三个秘密的私库，在城南有两个以商会为名的暗庄，还有雁门关总兵私自调动军队时所用的调兵虎符的真实藏匿之处！
这几样东西就是魏崇文最后的资本，也是平阳府多年经营下来的退路！
灰袍人那张僵硬的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拍了拍袖子站起来之后，俯视着孙师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师爷，你是聪明人。”
灰袍人的声音很沙哑：“识时务的就是俊杰。有了它，平阳府就不动了。等大人们把雁北废城给收拾好了之后，魏爷一定会给你很多好处的。”
孙师爷躬身更深，连声应是。
：
平阳府城中，寒风吹到窗户上发出噼里啪的声音，还夹杂着冰沫子。
郑文远原来非常豪华别致的书房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灰袍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帅案之前，脸色很难看，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魏崇文带着三千边军在雁北城外受阻的消息已经通过飞鸽传到了平阳府。
城中现在谣言很多，人们都很紧张，各种势力都在暗中观察。
嘎吱。
书房的厚重木门慢慢打开。
孙师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手里端着托盘慢慢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腾腾的热气袅袅上升。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喝杯茶吧。”
孙师爷把茶杯放到桌面上，说话声音很温和，神态和平时一样。
灰袍人冷哼一声，伸手拿过茶杯。
就在茶杯被抬起的刹那，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在精美的青花瓷茶托下面，有一张巴掌大小的薄纸被折叠起来。
灰袍人皱了下眉头，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字迹娟秀工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详细的地址和名单：
“城东永安巷三号私库藏有五千两黄金，三万斤铁料；城南柳条巷暗庄收拢了八十名私兵死士；平阳府后街大宅中藏着雁门关总兵调兵虎符……”
每个地方都有详细的位置，守卫的人数，哨位交接的时间也都写得非常清楚。
灰袍人的眼睛马上睁大了，瞳孔也迅速收缩起来。
这些都是郑文远经营多年的核心资本，也是魏家在平阳府盘踞几十年的真实基础。
“你。”
灰袍人忽然抬起头来，瞪着孙师爷，眼里全是惊讶和不解。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孙师爷微微弯下腰，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脸上的笑容很谦虚，很卑微。
“郑大人写下的账本信件都是小人装订归档的。”
孙师爷说话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讲一件很小的事情一样。
“看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记住。”
灰袍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将那张纸条收进了袖子里。
看着面前的老秀才，没有一点威胁的样子，他的眼里闪过一道赞赏和狂热的光。
“好的，好一个孙师爷！”
灰袍人按着帅案，沉声说道：“有了这份名单，就可以立刻把郑文远留下的所有资源都归到魏爷名下。”
“孙师爷，魏爷对你有这么大的恩情，等到魏大人攻下雁北之后，魏爷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孙师爷听完之后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拱手施礼低头。
“大人说的太客气了。”
“小人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废物，不能收魏爷的谢礼。”
灰袍人不再耽误时间，转身之后就大步走出书房，马上召集手下暗卫，按照名单上所列的去接管那些私库和暗庄。
他根本不知道。
孙师爷走出书房的时候，平阳府城里一条小巷子里有几十个黑影几乎同时移动了一下。
夜晚慢慢降临。
赵高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悄悄地站在了城东永安巷的一栋高楼顶上。
寒冷的北风掠过他的身体，吹起他身上穿的衣服。
在它之后，有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天网”暗桩如鬼魅一般围了上来。
“动手。”
赵高嘴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黑影潮水一样涌进了永安巷三号大宅，没有发出一点惨叫和呼喊声，门里的守卫就被无声无息地割掉了喉咙。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
永安巷私库查封了！
柳条巷暗庄已经被清除掉了！
平阳府后街大宅之中，赵高把藏在密室暗格里的雁门关调兵虎符取了出来，并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
当灰袍人带着几十个魏家的死士气冲冲地赶到永安巷私库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使他受到了雷击一样。
大门关上了。
门框中间贴着两条鲜红湿润的封条。
封条上的大印非常显眼。
根本就不是雁北城的印记，也不是魏家的私印。
大周朝廷正式颁发的平阳府知府印！
几十个平阳府的官差拿着制式佩刀站到了大门两边，神情很庄重。
“混蛋！”
灰袍人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差点摔倒。
知府是胆小如鼠的文官，平时见到魏家人就低三下四的，怎么敢擅自查封魏家与郑文远的产业呢？！
否则知府被人抓住了可以抄家灭族的大把柄！
灰袍人突然想起，在郑文远的书房里曾经有一份关于平阳府知府贪污军饷，草菅人命的档案。
卷宗平时由孙师爷保管！
冷冷的寒风呼啸而过。
灰袍人颤抖着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还是一直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认为孙师爷是投靠魏家的，所以就给了他一份投名状。
其实孙师爷只是借助他之手来查清这些底牌所在之处，然后将这些致命的信息准确无误地送到雁北天网手中！
从头到尾，他们都被那个外表懦弱，文弱的书生欺侮于无形之中！
咔嚓。
灰袍人五指用力，把手中的纸条捏成碎片。
慢慢的抬起头来，让寒冷的北风把满天的碎纸片吹成雪花一样洒落下来。
灰袍人的眼睛已经红得发了血丝，由于极度的愤怒与恐惧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扭曲。
“孙……师……爷……”
“他并不是什么抄文书的废物……”
“他是雁北插在平阳府最深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