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魏府。
已经到了初冬时节，庭院里的青松上有一层薄霜，修剪得非常整齐。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非常旺，连房子都热得有点儿闷。
紫檀木大书案之后，魏崇文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手中拿着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羊皮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十分潦草，还有干涸的泥点、汗渍等。
魏崇文低着头，一字一句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雁北峡谷被伏击。
两千边军精锐损失了一千二百多人。
战死了六百多，被俘虏了三百一十二人，溃散了二百多。
中军被滚石截断，前军在野杏林全部被围剿，后军被吕布一人堵死在谷口。
主将郑文远脱下官服、铠甲，从石壁的空隙中慌忙逃走。
临走之前，亲兵烧毁了三辆粮车做为掩护，所有的粮食和草料也都毁掉了。
剩下的不到八百人退回平阳府营房，军心已经涣散到连营门都不敢出的地步了。
整间书房都非常安静。
铜炉中的一块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魏崇文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手指深深刺进了羊皮纸里。
站在书桌前面的魏爷把双手收在宽大的袖子里，眼睑低垂，没有开口。
魏崇文慢慢伸出手来，端起放在桌子旁边刚泡好的一杯热茶。
上好的蒙顶石花，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端着茶杯停在空中。
下一秒，魏崇文手臂一抡。
砰~
一声很刺耳的爆炸声在书房里响起。
把官窑青花瓷茶盏摔到青砖地面上。
滚烫的茶水以及翠绿的茶叶洒了一地，锋利的瓷片也四处飞溅。
两片碎片从魏爷布靴边上飞过，钉在后面的木门柱子上。
魏爷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是整个人仍然低着头站着，并没有动。
“两千人”
魏崇文的声音很沙哑，很低沉，好像是从牙齿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大约有两千多边军精锐。
披上铁甲，骑上快马，带上连弩，一个月的干粮和物资也已经准备好了。
去打那些被发配到苦寒荒原的流放犯，去打一个没有摸过武者门槛的废皇子。
一夜之间全部都消失了。
魏崇文扶着桌子站起来，胸膛急促的起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郑文远这个废物居然还有脸活着逃回平阳府。
为什么没有死在采石缝里呢
魏爷仍然微微躬着身子，压低声音，语气温和：
大人不要生气了
雁北峡谷地形险峻，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探子回来报告说，在萧逸身边又来了一位了解奇门兵法的人。
截断中军，前后不能相顾，郑文远并不是没有抵抗的能力，只是处于劣势。
“下风？”
魏崇文突然转过头，死死的盯着魏爷。
两千人打一百多人，被别人堵在石沟里当牲口一样宰割，这就是失败了吗
魏崇文走到书桌旁，指着地上的瓷片。
折损了一千二百人，平阳府已经没有底牌了。
一旦消息传到京城，御史台的老人们将会怎样参我呢
兵部的人又会对魏家怎么评价呢
魏爷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魏崇文喘了两口气，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他又坐回紫檀木大椅上，眼中的怒气渐渐收敛起来，化作一层让人觉得寒心的凶恶。
秦元朗留下萧逸一条命，就是想看看大燕还剩下些什么底牌。
魏崇文冷声道。
皇上可以等，我们魏家不能等。
萧逸在雁北一天，我魏崇文就整天地睡不着觉。”
他在黑水河上修建城堡，在北山中开采铁矿，在城下操练士兵，现在又吞并了我两千人。
如果让他在荒原上胡作非为半年的话，那么北境又归谁所有呢
魏崇文伸手抽出一张厚厚的宣纸，拍在桌子上。
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蘸上浓浓的墨汁。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魏爷站在下面，斜着眼睛看，上面的大字都能看到。
信的抬头是：雁门关总兵周兄亲启。
雁门关总兵周巡，当年是魏崇文的父亲也就是魏崇文的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偏将。
魏崇文手腕一转，笔锋用力，几乎要刺穿宣纸。
信中的话很直白，也很冷酷：
调动雁门关三千精锐边军，全副武装，连夜出发。
以剿灭北境流匪为由，直扑雁北城，斩草除根，萧逸的人头一定要带回来。
而魏崇文在信纸的最下方，许下了承诺：
等做好之后，雁北境内盐矿、铁矿产出，魏家不收分文，全部归雁门关周总兵私库。
写完最后一个字，魏崇文把毛笔扔在砚台边上，一滴墨水溅到了桌子上。
宣纸上的墨迹刚干的时候，魏爷就已经把上面的内容全部看完了。
魏爷向前迈了半步，满脸皱纹之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大人。”
魏爷低声劝阻道：“这封信千万不能送。”
雁门关是大周的门户要塞，防范的是北方各族的游牧民族。
“周总兵统的是朝廷正规军，没有兵部调令和圣旨，私自调动一兵一卒按谋反论。”
调动三千边军攻打雁北，如果出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掉脑袋。
魏崇文拿起信纸，吹了吹上面的墨渍。
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掉头？
魏崇文冷笑道，但是语气非常平静。
那么就掉头。
如果萧逸不死，等他发展起来之后，我们魏家就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
兵部尚书是父亲的门生，在都察院中，有三分之一的御史都吃过我们魏家的干股。
如果三千边军能在三天之内攻下雁北城，把萧逸剁成肉酱后埋在荒地上，那么木已成舟，在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说一句话呢
魏崇文把纸叠整齐之后，放进了一个没有任何印记的素面牛皮信封里。
他忽然站起来，把信重重地拍在了桌子边上，然后推到了魏爷的面前。
老魏，你跟着我父亲三十年，跟着我十年。”
为什么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呢？
魏崇文看着魏爷，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和冷冽。
如果你害怕丢掉脑袋的话，现在就可以收拾好东西离开魏府。”
我魏家的大门从不给胆小怕事的废物留下半点空间。
魏爷看着面前的牛皮信封，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滚动也没有再争辩。
魏爷慢慢弯下腰，双手端庄地放在两边，行了一个标准的仆人礼。
“不敢。”
魏爷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点喜怒哀乐的情绪。
老奴这就去安排死士快马把信送到雁门关周总兵手里。
魏爷伸出干瘪的手将桌上的信封拿起来。
他小心的将信件塞在了自己右侧袖袍中。
魏崇文哼了一声，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魏爷躬着身子，一步步向书房门口倒退而去。
当魏爷退到厚重的楠木门槛前的时候，他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抬眼望着屋里昏暗的灯光，认真的看了看魏崇文挺直的、孤注一掷的背影。
目光很深远，不带一点畏惧、尊敬的情绪。
魏爷收回目光，抬腿跨过门槛。
“咔哒”一声，书房的楠木门被他关上了。
走廊里寒风凛冽，吹起了魏爷的白发、衣角。
魏爷自己走在长长的青石长廊里往府外走去，走得较慢。
右手一直收在右袖之中，手中拿着送往雁门关的调兵信。
在左边袖袋里面最里面的地方，有一张很薄的丝绢信纸被粗鲁的手指紧紧抓着。
那张信纸上墨迹刚刚干了一半。
信纸右上角端正地写着四个字。
收件人是雁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