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北面有一口废弃的盐井，大燕挖的。井口塌了一半，碎石堆在旁边，长满了苦艾。
第四十天。子时。月亮正圆。
井口的苦艾动了一下。一只手从井下伸出来，抓住井沿。手很老，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盐碱地的白土。老人从井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掉在地上的药箱捡起来。
药箱是旧的，藤条编的，角上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燕。大燕的燕。
他站在井口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一个人影从井底走上来，脚步很轻。深蓝长衫，半白头发，腰上挂着一把黑鞘剑。
燕太医，到了。盖聂说。
燕归南没有回答。他蹲下去，从苦艾丛里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十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苦的，腥的，雁北特有的盐碱地长出来的苦艾。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天牢。半个时辰之前。
秦怀远站在甲字第七号的铁栅栏外面，把一碗热粥从栅栏空子里递进去。
燕老先生，该走了。
走不了。燕归南接过粥，没喝，天牢的钥匙在狱卒手里。没有陛下的旨意——
旨意来了。
秦怀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压在粥碗底下。调令——秦元朗亲笔，调燕归南去雁北，给萧逸的六百人看病。末尾盖着玉玺。
燕归南看了三遍。
他——陛下怎么会——
因为我拿自己换了。秦怀远说，御书房里，我告诉父皇——燕归南不走，我也不走。他关我在东宫，禁足一个月。你走。
燕归南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腰还是直的——在天牢关了十年，腰没弯过。
殿下。这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长。秦怀远把铁栅栏推开——没锁，狱卒早就把钥匙给他了，等父皇消了气，我再想办法。
燕归南走出天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站着一个人——深蓝长衫，黑鞘剑。
盖聂。秦怀远让你送我去雁北？
走盐井。盖聂转过身，走在前面，大燕挖的井。从京城到雁北，地下全是通的。十年前秦怀远送第一批药，就是这条路。
我修的。燕归南提起药箱，跟着盖聂走进夜色里。
雁北。天亮之前。
萧逸站在城头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北面，废弃盐井的方向，沙盘上多了一个绿点。绿点是空的——不认识的人。但颜色是绿的。
来了。
城下，城门开了。盖聂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提药箱的老人。苦艾的味道顺着晨风飘过来——比雁北本地任何一株苦艾都浓。
燕归南在城门口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城头上那面旗——黑线绣的，一把剑。大周挂龙旗，大燕挂燕旗。雁北挂剑旗。
这旗是谁画的？
李靖。萧逸从城头上走下来，大唐的将军。来了八天。
燕归南点了点头，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药包——每排十包，一共三十包。金疮药、风寒散、退热丸，每样十包。
殿下。大燕太医院最后一批药。三十包——六百人三个月的量。
萧逸蹲下去，拿起一包药。和十年前秦怀远送来的那包一模一样——黄纸包着，红绳扎的。
燕太医，十年了。
十年。燕归南把药箱合上，在天牢关了十年。但方子没忘。雁北这些盐碱地上长的药材，没有一味不认得。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城头，铁匠铺，兵器架上的雁骨刀，出击口外空地上的阵旗。最后把目光停在城头上那面旗上。
大燕亡了。但雁北还在。他把药箱提起来，往城里走，周伯在哪儿？我饿了。
城头上。萧逸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药田改良图纸·一份。以苦艾根系改良雁北盐碱土质，一块药田可增种三种药材。附赠玄参、黄芪、当归三种药材种子各一袋。】
羊皮图纸落在手里。萧逸展开——图纸上的土壤改良法第一条就是：在盐碱地上先种一季苦艾，苦艾的根会把盐碱度降下来，第二季再种别的药材。
孔明，这个给燕归南。他把图纸递给诸葛亮，雁北不止有苦艾了。
城下，炊烟升起来了。周伯在灶台旁边支了一口新锅。燕归南坐在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里有野麦，有盐。没有苦艾——周伯说苦艾是药，入粥是治病的。燕太医没病，不吃药。
燕归南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下来了。粥太烫了，烫出来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喝。
铁匠铺外面，铁牛放下锤子，看着灶台旁边喝粥的老人。
那是谁？
燕归南。李靖站在旁边，大燕太医院最后一个太医。在天牢关了十年。
他来做什么？
看病。李靖转过身，往城头上走，雁北六百人，一个大夫都没有。现在有了。
城头上。萧逸和盖聂站在那面剑旗下面。
三件事还剩几件？
两件。盖聂看着北面，第二件是教他们拔剑。第三件——到了那天你自然会知道。
哪天？
盖聂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黑鞘剑上，转过身，朝铁匠铺走去。
天亮的时候，铁匠铺外面多了一个人。深蓝长衫，半白头发，站在铁牛旁边看他打铁。铁牛打了三锤，他摇了摇头。
你手腕太硬。放松半寸。刀背锤下去的时候——他示意铁牛把锤子给他，轻轻敲了一下铁片。声音比铁牛敲的轻，但铁片上的纹路更密了，这样。
铁牛接回锤子试了一下。铁片上的纹路果然密了。
你也会打铁？
盖聂把手从锤子上收回去，按在剑柄上。
打铁和拔剑，用的是同一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