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夜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站在门楼上的崔淮安，双手死死抠着身前的石栏杆。
底下那个提着剑的年轻将领，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狠，也太绝。
什么叫等砍了满门的脑袋再慢慢罗织证据？
这根本就不是朝廷命官办案的做派，这分明就是战场上抄家灭门的土匪行径。
崔淮安胸口起伏不定，原本准备好应对监察使司和刑部的那一套说辞，此刻全成了笑话。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眼前这支兵马根本就没打算跟你讲半点规矩。
赵成才早就吓破了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崔淮安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话，崔家上下的士气就彻底散了。
真要让底下这帮兵痞直接撞门冲进来，一切就全完了。
崔淮安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惶，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直起身子，伸出手，指着下方的刘誉，厉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刘誉站在军阵前，听到这话，抬起头打量了崔淮安一眼。
在刘誉眼里，门楼上那个看似声色俱厉的老东西，实际上双腿都在发抖。
刘誉不打算现在就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里毕竟是洛都，大昭的核心大城之一，各方势力的眼线遍布全城。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现在用的这副身躯，根本不是本尊，只是一具依靠本体意识寄生的傀儡之躯。
傀儡之躯虽然行动自如，也能发挥出强悍的战力，但终究有极限。
要是过早暴露出燕王亲临洛都的消息，皇宫里的那位、朝堂上的公卿，甚至其他几家门阀，都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到时候局势提前彻底激化，反而会打乱他原本布置的计划。
得留一手。
先用个假身份把崔家的底牌全逼出来，等将天下世家都连根拔起，再由本尊出面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刘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握着佩剑的手微微一抬。
他高声开口道：
“本将乃是燕云燕王卫指挥使赵云。”
声音穿透长街，清清楚楚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云？”
崔淮安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脑海中疯狂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情报。
在洛都的情报网里，燕云一系确实有一员猛将名叫赵云，据说是燕王刘誉身边的心腹。
崔淮安死死盯着刘誉的脸，冷笑一声：
“那位燕王刘誉的贴身侍卫统领？”
站在军阵后方的贾诩听到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险些笑出声来。
贾诩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胡须，以此来遮掩脸上的笑意。
他看着刘誉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嘀咕起来：
王爷，您假扮子龙将军，子龙事先知不知道这回事？
堂堂燕王，竟然拿自己的侍卫统领当挡箭牌，这要是传回燕云大营，不知道子龙将军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不过贾诩心里也清楚，刘誉这么做是最稳妥的选择。
眼下的洛都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燕王卫指挥使的身份，既能代表燕王的意志和态度，又没有把皇室宗亲的身份直接砸在桌面上，留足了周旋的余地。
更妙的是，一旦动起手来，就算把崔家杀个鸡犬不留，名义上也只是燕王府护卫的独断专行，朝廷想问罪都找不到正主。
刘誉听到崔淮安的反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门楼上方：
“怎么？崔家主这是听到本将的名号被吓到了？”
崔淮安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得知对方不是燕王本人，只是一个侍卫统领之后，崔淮安胸中那股世家大族的傲慢一下子又翻涌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朝廷某个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没想到闹了半天，不过是一条替刘誉看家护院的恶犬。
既然是个护卫，那就好办了。
在大昭的规矩里，家奴就是家奴，侍卫就是侍卫，在千年的洛都崔氏面前，连进门奉茶的资格都没有。
“哼，区区一介护卫，竟然如此嚣张！”
崔淮安重重一拍石栏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誉，语气里满是不屑：
“赵云，本家主告诉你，就算你们家王爷在这里，都不敢如此和我说话！”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如今你们并没有真凭实据，就敢带兵冲撞我崔家祖宅！”
崔淮安越说声音越大，企图用嗓门掩盖内心的虚弱，顺便给身后的族人和府兵壮胆。
他猛地抬手指着整条长街上的兵马，厉声喝道：
“你这是想要让这大昭江山乱起来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世家门阀在大昭盘根错节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九州。
崔淮安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动了他崔家，就等于动了整个门阀阶层的利益，天下士族必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江山动荡，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刘誉听到崔淮安的前半句话，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什么叫刘誉在这里都不敢这么跟你说话？
老子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刚才那些狠话全是从老子嘴里蹦出来的。
这老糊涂还真把洛都崔氏当成大昭的太上皇了。
然而，当听到崔淮安后面那句威胁的时候，刘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带着戏谑神色的眼睛，在那一下冷得像是结了冰。
拿大昭江山来压人？
这是准备明目张胆地搞藩镇割据，还是打算用门阀的权势凌驾于皇权之上？
原本刘誉还准备多费几句口舌，把崔家私藏兵甲的罪名坐实，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这老东西自己把刀柄递到了他手里。
刘誉上前一步，长剑斜指地面，冷冷开口：
“崔家主，你刚才所说的话，本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刘誉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的话语压过了长街上所有的嘈杂：
“你们崔家，打算以谋反来威胁朝廷，威胁当今陛下？”
轰的一声。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里。
门楼上的崔淮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武夫，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自己不过是习惯性地拿门阀的影响力出来撑场面，结果对方转头就给崔家扣上了一顶威胁陛下、图谋造反的死罪。
谋反这两个字，在大昭律法里是要诛九族的。
虽然崔家私底下确实在做谋逆的准备，但在事情没有彻底成型之前，谁敢把这种话摆在台面上说？
“你……”
崔淮安伸着手，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刘誉，嘴唇哆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他要是反驳，就得承认崔家不敢反，那刚才的狠话就全成了放屁，士气会直接崩盘。
他要是顺着认下来，底下那群重甲步卒和神臂弩手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大开杀戒。
这个年轻将领根本不是个寻常的侍卫，每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招招直奔要害。
崔淮安知道，跟这个姓赵的武夫根本扯不清楚。
他只能把目光转向了站在后方的贾诩。
贾诩是当朝钦差，是文官。
文官总归是要顾及名声，要讲朝廷规矩的。
崔淮安咬着牙，死死盯着贾诩，高声喊道：
“钦差大人，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吗？”
“今夜之事若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你？”
“朝堂上的诸位公卿，又会怎么看你？”
这已经是崔淮安最后的退路了，他试图用官场的潜规则来逼退贾诩。
然而，贾诩听到这话，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抽出手，神色自若地笑了笑。
贾诩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门楼上的崔淮安，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崔家主，这话你可就说反了。”
“将事情做绝的人，从来都不是朝廷，也不是本官，而是你们崔家才对吧？”
贾诩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勾结乱党，私蓄甲士，暗中调动兵马封锁长街，哪一条不是灭族的大罪？”
“本官今夜奉旨拿人，一言一行皆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
“崔家主要是有冤屈，大可以束手就擒，跟本官去天牢里慢慢讲清楚。”
“本官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去天牢？
崔淮安眼角抽搐了一下。
进了天牢，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严刑拷打之下，白的也能变成黑的，他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活着走出来？
贾诩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浇灭了崔淮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拼了。
既然道理讲不通，官场规矩被踩得粉碎，那就用刀剑来说话。
崔家在洛都经营上百年，私底下积攒的家底，可不是任由几个丘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崔淮安脸上的惊恐和慌乱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的面色完全冷了下来，眼神阴鸷如鬼魅。
“好，既如此，我崔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崔淮安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府内的院落，狠狠一挥衣袖。
“开门！”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
崔府那扇沉重无比、包着厚厚铜皮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呀的沉闷摩擦声中，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大门完全向两侧敞开，门后的景象彻底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宽阔深邃的前院之中，没有家眷，没有仆役，甚至连一盏多余的灯笼都没有。
整整齐齐列阵在前院的，是密密麻麻的身影。
上千名崔家死士人人披着精铁打造的重甲，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长刀与劲弩。
铁甲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
长街上的火光照进院内，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冷酷死寂的面孔。
私藏甲胄，私铸兵刃，甚至在前院藏匿了上千名全副武装的披甲死士。
这一幕落在赵成才眼里，吓得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楼的地砖上。
完了。
这是铁证如山，崔家彻底把谋反坐实了。
而站在街面上的刘誉，看着那门内涌现的千名甲士，不仅没有丝毫畏惧，眼底反而燃起了一阵炽烈的战意。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鱼已经咬钩，网也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