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搁下狼毫笔，青瓷盏中的茶汤映出叶惊鸿清绝的倒影。
她跪坐在蒲团上时，素白裙裾如雪浪铺展，发间银簪坠着的珍珠正垂在眉心，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钮钴禄?聂？
“叶姑娘，你对那位姑娘了解多少？”
叶惊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檀木纹理在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
果然，是因为这个名字周玄才决定帮自己的吗？
那自己……？
叶惊鸿想到那姑娘明眸的笑容，想到周玄身周散发的含义，有些犹豫。
“世子，我可否斗胆问上一句——你与这位姑娘是旧相识？
还是说——有过仇怨？”
周玄指尖一顿，茶盏中的倒影微微晃动。
哦？ 他抬眸，目光淡然，叶姑娘认为呢？
叶惊鸿呼吸微滞，却仍直视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坚定：
我不知道……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速很慢：
我对那位姑娘了解并不多，如果世子与其乃是旧相识，我自然全然相告；如果世子与那位姑娘有仇怨，那……我……虽无力阻拦，但也绝不会再做任何推波助澜之事。”
周玄静静看着她，良久，忽而低笑一声：
你倒是个聪明人。
叶惊鸿垂眸，声音轻缓：世子过奖了。我只是……不能恩将仇报。
周玄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她若要杀我，便是故人，也是仇人！
闻言，叶惊鸿不由得松了口气。
——周玄的意思很好理解，若那位姑娘不对周玄喊打喊杀，那便不是仇人。
那自己，要不要说？
如果要说，说多少？
叶惊鸿嘴角翘起，流露出一抹自嘲。
其实，她自己很清楚——
如果周玄与那位‘钮钴禄·聂’姑娘有仇怨，那自己现在说不说已经无关紧要。
以周玄能够让天香楼主动交还她的卖身契、压制四皇子那个张狂至极之人的能力，派人到大宛国打探一番，并不难。
“怪不得别人都骂青楼女子‘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又想借用周玄之力摆脱四皇子，又不想让自己背负‘恩将仇报’的恶名。”
看着叶惊鸿再次悄然不断变幻的神色，周玄并未因此而嘲笑她。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面对生死，还在纠结内心信念与底线之人，都值得尊重。
之后，无论是选择坚定信念而死，还是选择抛弃底线苟且偷生，都只是一种选择罢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周玄的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抹嘲笑。
“朱熹贵读书读了一辈子，但为了钱和名抛弃书中道理，折辱、打压一个陌生孩童；
叶惊鸿孤儿出身的青楼歌姬，为了坚守心中道义，竟然有一多半的几率选择慨然赴死！”
“呵……”
看着紧张而又纠结的叶惊鸿，周玄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闻言，叶惊鸿微微一怔。
虽然不知周玄因何发笑，但她已经觉察到方才还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轻笑搅碎，连窗外清冷的月光都变得鲜活起来。
叶惊鸿抬眸，只见——
周玄唇角微扬，眼底的冷意如春雪消融，刹那间透出几分少年的清朗。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此刻一笑，更似寒潭映月，清辉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心头一跳，叶惊鸿下意识垂下眸子。
她见过无数权贵公子，或风流倜傥，或矜贵傲慢，或骄纵霸道……却从未有人如周玄这般——肃杀时如霜刃出鞘，含笑时却似春风拂柳，矛盾得令人心惊。
叶姑娘。
周玄指尖轻叩案几：
钮钴禄·聂是那位聂姑娘的喜欢自称的名字，那她可还有其他名字？
叶惊鸿微微点头，却并未开口。
而是走到周玄身侧，拿起周玄手侧的狼毫，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曌！”
“我孤陋寡闻，不认识这个字，还是聂姑娘告诉我这个字读‘zhào’!”
看到这个字，周玄笑了——还真是老乡！
“聂曌，日月凌空，普照天下！”
“钮钴禄·聂！”
这老乡，有些……
不知道说她中二还是霸道！
“叶姑娘，那位聂姑娘是不是行事很大气，但又异常霸道？！”
“是的呢，世子怎知……？”
说了半截，叶惊鸿眉眼流转，内心已经确定周玄与聂曌必然相识，而且——
看起来并不似有仇怨的样子。
“聂姑娘人很好的，虽然有时候有些霸道，但她占理，霸道一些也并不令人生厌。
聂姑娘最喜欢大红衣袍，如果世子与聂姑娘之间有误会，那有机会相见的话世子可以送聂姑娘一身大红衣袍……
……”
听叶惊鸿说完，周玄站起身背起药箱。
“四皇子那边，我会帮叶姑娘摆平。
算是叶姑娘给我提供聂姑娘消息的报酬，两不相欠。”
出门之前，他开口说道：
“不过，还要提醒叶姑娘一句——虽然我不知叶姑娘从何处得知消息认为我可以帮你，但关于我的情况还希望叶姑娘能保密一二。”
叶惊鸿闻言一怔，随即郑重颔首：
世子放心，惊鸿必当守口如瓶。
望着周玄离去的背影，叶惊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青瓷微凉，却让她想起方才周玄指尖轻叩案几时，那若有似无的温度。
茶凉了，可她的心却莫名滚烫。
眼神痴然。
周玄离开天香楼之后，眉头轻蹙。
他脑海中重新回想叶惊鸿说过的话，完全确定大宛国那位聂姑娘是自己的老乡无疑，也准备派人去搜集那位聂姑娘的相关信息。
但是……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消息被他遗忘了。
呼～
半晌之后，他揉了揉眉心。
依旧没有发现有什么信息是被遗忘了的。
难道，没有遗忘信息，是自己多疑了？
“少师！”
太医署的休息室内，周玄开口。
“公子！”
蒲团上的空气轻轻晃动，南少师的身影缓缓浮现，像是从空气中凭空长出来一般。
此时，他的隐匿能力，与烈阳山时相比，变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两件事，”周玄微闭双眼，淡淡吩咐：
“第一，你从秦平手中取一份关于四皇子暴虐、贪腐、名声败坏的相关证据送给与四皇子一系关系不睦的御史；
第二，将这封信笺交给秦平，让他抽掉玄字组精锐，到大宛国打探消息，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下来……”
“是，公子。”
……
与此同时。
大宛国，国都，国公府。
书房之中，大红衣袍飘扬。
聂曌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
“说吧，如何了？”
“小姐，属下等人依旧未曾发现任何地方有关于‘道士’的消息。我们还要继续……？”
下属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聂曌挥手打断。
“继续查，再查的精细一些！”
下属离开，房门关上。
聂曌的声音在书房回响：
“臭道士！你以为你隐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你？！
我能活，没道理你个牛鼻子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