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回到花果山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从海面上冒出来没多久，把水帘洞前面的水潭照得金灿灿的。它从云头上落下来时，几只小猴正蹲在潭边捞水里的花瓣，看到它落下来便叽叽喳喳围过来，有的拽尾巴有的往肩上爬。孙悟空把它们一个一个从身上摘下来放在地上，朝洞里喊了一声：“老猴！我回来了！”
老猴从洞里踱出来，爪子里攥着半颗野果，看到它便往旁边让了让，把洞口那块平地让出来。孙悟空在石头上坐下来，面朝老猴问了一句：“后山那几只流鼻血的好了没有？”
老猴把野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说：“好了。前两天就不流了，头也不疼了。有一只又跑后山北坡去了，我给它拎回来了。”
孙悟空问：“它去后山北坡干什么？”
老猴说：“说那边草长得旺，想啃两口。我拎它回来的时候它还不乐意，说那边草甜。”
孙悟空从石头上站起来朝后山走去。老猴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走了之后那地方一直不太平。先是冒雾，后来雾散了，但地上的草长得飞快，有的地方还往外冒热气。小猴们不懂事，看着新奇就往那边跑，跑过去就流鼻血，回来头疼好几天。我拦了几次拦不住，后来把后山北坡的路口用石头堵上了，谁再想去就搬石头。搬了三天石头，总算把路堵瓷实了。”
孙悟空走到后山北坡路口时看到那里堆了一排石头，大大小小摞在一起，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它蹲下来把最上面几块石头搬开，露出一个能钻过去的缝。老猴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搬它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堵上的！”
孙悟空没回头，从缝里钻过去了。后山北坡那片地跟它走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那片地被雾罩着，什么都看不清，现在雾散了，地面露出来，草确实长得旺，比外面高出一截，颜色也绿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催过一样。地面上有几处还在往外冒极薄的白气，贴着草叶飘一下就散了。那棵长裂了的老松树还在，树干上那道口子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合拢，就那么敞着。
孙悟空蹲在老松树旁边看了一息，伸手按了按树干上的裂口。裂口边缘已经干了，没有新裂的茬。它站起来把整片后山北坡转了一圈，走到那块嵌着天残的石头旁边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天残嵌在土里，表面纹路彻底停了，光也收尽了，就剩一颗灰白色的石头，跟旁边那些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它蹲下来把天残从土里抠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埋好。
老猴从石头缝里钻过来，站在坡地边缘不敢往里走。孙悟空回头看了它一眼：“过来。没事了。”
老猴试探着迈了两步，见脚下没什么异常才走过来。孙悟空蹲在地上把那几处冒白气的地方指给它看：“这几处还在冒热气。草长得旺就是因为这个。但热气冒完了就没事了。你不用再堵路了。以后小猴们想来就来，看着点别让它们啃冒热气地方的草就行。”
老猴问：“啃了会怎么样？”
孙悟空想了想：“可能会流鼻血。你就跟它们说，冒热气的草有毒，吃了拉肚子。吓唬吓唬它们，它们就不敢啃了。”
老猴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地方以后就这么敞着？”
孙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上一杵：“敞着。但得立个规矩。后山北坡这片地以后归我管。小猴们想来玩可以，但不许乱啃草，不许刨土，不许追那些冒白气的地方跑。谁犯了规矩就罚它三天不准吃果子。”
老猴把这句话记下了，转头朝前山喊了一嗓子。过了一会儿几只壮实点的猴子跑过来，老猴把规矩跟它们说了一遍，让它们回去挨个通知。小猴们听完了有的点头有的挠头，但没一个敢说不字的。
孙悟空在后山北坡又转了一圈，走到那块嵌着天残的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石头是凉的，温热的余韵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它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有一道极浅的裂纹，裂纹里没有光，也没有气，干透了。它把石头放回原处用土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猴蹲在旁边看它忙活，等它拍完泥才开口问了一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孙悟空说：“不走了。事情都完了，以后就待在山上。”
老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旧牙：“那敢情好。你不在的时候那些猴崽子们天天打架，我管不住。”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回耳朵里朝前山走回去：“以后我管。打架的罚不准吃果子，打架打赢了的罚扫水帘洞。打输了的罚给赢了的摘三天果子。”
老猴跟在后面琢磨了一下这个规矩，觉得哪里不太对：“打输了的还得给打赢的摘果子？那打输了岂不是更亏？”
孙悟空回头看了它一眼：“对。所以别打输。打输了还丢人。”
老猴把这个规矩在心里翻了两遍，最后点了点头：“行。这规矩好。打输了不光挨罚，还得伺候赢家。看谁还敢随便打架。”
孙悟空走回前山在水帘洞前的石头上坐下来，几只小猴又围过来往它身上爬。它这回没有把它们摘下去，让它们蹲在肩膀上膝盖上，面朝东边海面看了一息。海面上风平浪静，几条渔船远远地漂着，船帆在日光里泛着白。它把金箍棒从耳朵里取出来横在膝头，棍身上的暗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暖金色。它伸手在棍身上抹了一把，把沾的泥蹭掉，然后把棍子竖回耳朵里，面朝老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带它们练操。每天早上在后山空地集合，跑两圈，练一趟棍。谁不来罚摘三天果子。”
老猴应了一声跑去传话了。孙悟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海面，忽然想到林霄说的那句话——“闹完了之后你得想接下来怎么办。”它现在想好了。接下来不闹了。接下来教小猴练操、管后山规矩、盯着那几处冒热气的地方别让小猴去啃草。日子就这么过。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