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族人狼狈从地上爬起，衣袍沾满黄土。沈德厚更是心口堵着一口恶气。
沈青梧此行归乡怕是来者不善！如今王老根家小院那边还搁着天大的纰漏——王翠兰被捆在屋内，两具尸首还没来得及埋掉，眼下绝不能让他察觉。
他强压下胸中羞愤，上前一步，挤出一副热忱的笑脸。
“青……沈大人！大人荣归故里，乃是咱们沈家村莫大荣光。老朽这就安排族人备好祭祖的一应器物、洒扫祠堂。也好让大人行归乡祭祖大礼，以告慰列祖列宗。”
沈青梧负手立在原地，眸光扫过沈德厚，“祭祖，自然是要祭的。只是本官自蒙天子恩眷，忝居肃察使之职以来，自认恪守国法，谨遵圣人教诲，断案理狱从不敢有半分徇私。”
“此番归乡，竟听闻我沈氏族人，仗着本官身居庙堂的名头，在乡中横行无忌，欺压邻里。本官身为肃察使，掌纠察一方善恶之责，倘若任由乡中冤屈不雪，恶事沉于乡土，这般前去祭拜祖宗，只怕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要为之蒙羞，寝食难安。若是如此，这祖，不祭也罢！”
沈德厚心头猛地一沉，连忙摆手，“大人切莫听信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说着，他瞟了眼不远处站着的里长沈顺昌，与沈青梧身后的县令姚普言，意有所指道：“不过是有心之人见不得咱们沈氏一族兴旺，刻意捏造散播出来的无根流言罢了！”
“是真是假，本官自有分辨！”沈青梧目光冷硬，“本官今日便要在这沈家村，当着众位乡邻、族人的面，严惩幕后黑手，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这话怼得沈德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拱了拱手：“沈大人怕是有所不知，那凶手深夜行事，手脚利落，四下不见人证，我等就算有心查究，也是束手无策啊！”
“束手无策？”沈青梧眉梢微挑，“不过就是几个混迹街头的泼皮无赖罢了！放心，他们逃不了！至于为何会动手，喏！幕后指使之人本官也一并带回村中了。”沈青梧说着抬手指了指被捕快看管的沈秉耕一家。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枷锁加身、铁链锒铛的沈秉耕一家。
“绝无可能！秉耕一家身在县城，怎会牵扯村里命案！大人莫不是弄错了！”
沈青梧没有接他这话，只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里长沈顺昌。
“沈里长。”
沈顺昌闻言连忙紧走几步上前，躬身拱手：“小的在，大人尽管吩咐。”
“你抽调几名和善妇人，去往本官与母亲昔日居住的旧宅，简单打扫收拾一番。稍后家母要回故居稍作歇息。”
“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人手！”沈顺昌应声领命，快速在队伍里把自家婆娘与几个儿媳点了出来，而后带着她们赶往沈青梧与宋桂兰的旧居。
原本想要暗搓搓在宋桂兰面前讨好卖乖的一众妇人，见沈顺昌这番骚操作，皆不由得在心底暗骂一句老不要脸！
沈青梧瞧得出这群人心思，却并不在意，反倒觉得这里长还算识时务。
他迈步走到宋桂兰身前，微微躬身。“母亲，儿子现下要前往王老伯家中查验案情，凶险杂乱之地，不便劳烦母亲同往。还请母亲先回旧宅歇息片刻。”
宋桂兰轻轻颔首，神色温和：“不必记挂于我，有王芃、艾苓随行在侧，你只管前去办案，无需担忧我的安危。”
“母亲，让葛桐与林海他们一道前去，这样儿子也能放心。”
“行，都听你的。”
宋桂兰笑着颔首，而后在王芃与艾苓一左一右的搀扶下，领着葛桐与四名随行护卫，朝着旧宅方向缓缓离去。
待目送宋桂兰一行人走远，沈青梧才再转回身，手臂一扬，“拾年！带一名妇人速去王老根家，为王翠兰松绑！”
“学生领命！”
江拾年拱手应声，而后看向一众村民，正要随意挑选，忽然人群后方突兀伸出一只手，而后传来一道怯懦的声音：大人，民妇唐莲愿意前往。”
“行，就你了！”江拾年当即点头。
“沈大人万万不可！”沈德厚此时也顾不上沈青梧的一再羞辱，急忙开口阻拦：“那王翠兰经受丧亲之痛，已经疯癫失常，捆住她也是怕她伤人伤己！若是贸然放出，恐要生出祸乱！”
“那倒是巧了！本官正好擅长治疗疯症！正好对症下药！”
“这！”沈德厚此番只觉分外棘手，眼前这人简直是软硬不吃！若是再被他一味压制，怕是今日自己与一众族老都将难得善了！
不多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响动，唐莲半搀半扶着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王翠兰走了过来。江拾年跟在身后，面色紧绷。
王翠兰嘴里堵着的布团已被取下，一见到这边的一众官差，眼泪当即汹涌而出，嘴唇哆嗦，险些当场瘫倒。
沈德厚额角渗出冷汗，“青、大人你看你看，这王翠兰这般模样，说出来的话，岂能当作凭据……”
“凭据？”沈青梧冷沉，“怎么，沈族长只知纵容一众族人仗着本官身份行凶作恶，却不知本官是凭借何能一路升迁，蒙受朝廷器重的吗？”
不少村民闻言皆面露疑惑，彼此悄悄对视。
“大人说笑了。大人远在朝堂，老朽身居乡野，哪里能够事事尽知。只晓得大人天资卓绝，断案如神，屡破奇案，方能得天子垂青，步步高升。一众族人提起大人，无不交口称颂，视为家族荣耀啊！”
沈德厚脸上堆起恭维的笑意，他一直身居乡野，平日里也只有去往县城之时，才偶尔听闻那些个过往行商，在茶楼酒肆将沈青梧断案的本事传得神乎其神。可在沈德厚心底却并不真当一回事——毕竟在他记忆里，从前那个沈家遗腹子，不过是个终日只知埋首书卷的木讷后生，哪里会什么通天能耐？要真有本事，他与那宋氏能在村里过那么多年苦日子还受尽欺凌？
沈青梧闻言嘴角掠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呵，原来是不知道。也罢，姚县令！”
姚普言立刻拱手躬身：“下官在！”
“先行带沈秉耕一家与一众官吏前往王老根院落。”
“下官遵命！”姚普言当即领命，招呼着身后一群人，拖着不情不愿的沈秉耕一行人先行朝着王老根家走去。
随后，沈青梧看向正在小声安抚王翠兰的妇人。
“不知这位大嫂是？”
那妇人闻言慌忙抬头，手忙脚乱地就要屈膝叩拜。
“不必多礼。”沈青梧忙抬手拦住。
唐莲心口突突直跳，只以为沈青梧离家太久对她没了印象，忙颤声回话：“回大人，民妇唐莲，乃是李有粮家的小儿媳。”
沈青梧本不识李有粮是谁，可随着唐莲话音刚落，他便敏锐察觉到一道灼热激动的视线自人群中投来。他眸光略微一扫，便看见人群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满脸激动地看着这边。他心中顿时了然，随即顺着话头缓缓点头。
“原来是李阿伯家的。”
“正是！没想到大人竟、竟还记得公爹！”唐莲不由得满含热泪。
沈青梧面上神色如常，顺势吩咐：“劳烦嫂子先行搀扶翠兰婶，去往我家旧宅。让她先行平复心绪，稍作打理一番。”
“不，青、大人！”被搀扶的王翠兰嘴唇哆嗦着，沙哑开口，“民妇、民妇……”
“翠兰婶，我知你满腹冤屈。”沈青梧神色柔和：“只是你整晚都被捆绑在地上，滴水未进，不如先行去梳洗一番，再喝碗姜茶驱驱浊气，稍后你若想要过来听审、求一个公道，我绝不拦你。”
王翠兰听罢，悲从中来，双腿一软便要下跪叩谢。
“不必跪。”沈青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托住，“快去吧。”
“好，好，民妇都听大人的！”王翠兰含泪点头，任由唐莲半搀半扶，朝着沈青梧母子那处旧宅的方向离去。
待二人走远，沈青梧也不再耽搁，直接带着江拾年与众衙役，浩浩荡荡，向着王老根的破败小院开拔。一众乡邻也紧紧跟随在队伍后方。
不少农户这几年受尽沈氏一族欺压，往日敢怒不敢言，今日见高高在上的沈族长不仅被沈青梧逼着下跪，更是全程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摆明了要清算的架势，就连沈秉耕这个亲大伯一家，如今都是枷锁缠身生死难料！
众人眼底都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解气，纷纷交头接耳，悄声议论。
“我的老天爷，今日算是开眼了！那沈秉辉也有这般光景！该！”
“就是！看平日里把他们厉害的！横行乡里，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人家正主回来了，看他们这群狗仗人势的老东西还如何嚣张！”
“哎，你们注意到没？那青梧娃子，瞧着倒是对那些，以往没欺负过他们的几户人家格外亲切，又是老伯又是婶子嫂子的，对那沈德厚都懒得用正眼瞧！还真是解气啊！”
“可不是！那沈德厚仗着自己是个老童生，又是族长，早些年哪里将人家孤儿寡母看在眼里！就连他那大儿子，考了半辈子也只是个秀才，当年人家青梧娃子考上举人，他可没少背地里冒酸水！这些年越发的不出门了，整日里之乎者也得，啧啧……”
“有粮叔，看把你高兴的，你那小儿媳倒是也胆大！今日算是给你老李家长脸了！”
”哈哈，还行吧！”
“唉，但愿这回能把这几年的旧账，一并掰扯个清楚明白，这样我就能给我那大伯一家捎信让他们回来了。”
“但愿吧！”
也有不少人纯粹抱着看好戏的心思，挤在人群缝隙里探头探脑，目光不住瞟向身后脸色难看的沈德厚一干族人。
可人群中，还有另外一拨满心惶惶不安的人。
便是那些平日里聚在村口嚼舌根，屡屡嘲讽讥笑宋桂兰痴心妄想供读书人的妇人，还有那些个当年上门满嘴奚落调戏的闲汉泼皮。岁月流转，这帮人年岁已然见长，但往日口中恶言、手中轻薄之事，全村谁人不知！
他们此刻混在人群里头，身子尽量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旁人背影里，满心忐忑，生怕沈青梧回头跟他们算往日的旧账。本来有心想要悄悄溜走，又怕罪上加罪，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人群往前走。
李婶揪着袖口，声音细若蚊蚋，跟身边林氏小声嘀咕：“当初咱们嘴快，说了不少桂兰嫂子的闲话……你说，青梧那孩子会不会记着那些旧怨，一会打咱们板子吧？”
跟在她们身侧，鬓角染霜的二赖子听见这话，跟着低声哀叹：“谁知道呢，当年糊涂，上门说过不少浑话，如今人家身居高位，若是翻起旧账，我、唉——。”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差役听见！咱们都别想好过！”杨氏低声慌忙劝阻。几人闻言当即闭了嘴，满脸苦相。
沈德厚与几个沈氏族老还有沈秉辉几人，带着沈氏族人落在队伍后段。几人远远跟随着，彼此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沈秉辉捂着方才被剑刃划伤的脖颈，余悸未消，压低声音凑到沈德厚身侧：“爹！再这般闹下去可如何了得！那沈青梧摆明半分宗族情面都不肯讲！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瞧着，他把咱们沈家之人挨个拿问治罪吗！”
旁边两位白发族老也连忙凑近，小声附和：“是啊族长，此事实在凶险！”
“再不想个法子阻止，恐怕咱们沈氏一族的脸面就要彻底毁了！以后还如何在沈家村立足啊！”
沈德厚眉头紧锁，“诸位稍安勿躁。沈青梧本事再大，再不念同族情分，身上流的终究还是咱们沈氏的血。难不成，他还真敢将咱们阖族尽数治罪？真要那般做，传扬天下，便是他自己，也要落一个薄待宗族的骂名！咱们不如暂且静观其变，莫要自乱阵脚。”
一旁一名年老族老心头惶惶，面色发白，小声嘀咕：“可是族长，你看他连沈秉耕这个亲大伯都说拿就拿，根本不在意半点非议！咱们这些人，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哼，二哥放心！”另一个稍显年轻的族老冷笑一声：“他纵然官高权重，也逃不开一个‘孝’字。他可以不念我等这些族人，可他那早亡的祖父、祖母，还有他过世的生父，总不能也一并不顾。
若是他执意要对族中长辈痛下狠手，咱们便将他们一家从族谱除名，便是他的先人，也要受他牵连，一并被逐出宗祠。如此，便是大不孝！”
“不错。”又一人附和，“天下读书人最重纲常伦理。他若敢行此等悖逆宗族之事，便要受天下士林唾骂！只要他不怕脊梁骨被人戳断，那便只管放手做！”
“唉，只能这般了！”沈德厚故作不忍地摇了摇头，跟着众人朝王老根家走去。
一行人踩着乡间黄土，浩浩荡荡行至王家院前。
这一处小院本就偏僻破败，根本装不下这乌泱泱一大群人。
吴捕头分出大半捕快与衙役留在院外，维持秩序，“诸位乡亲！院子地方狭小，容不下所有人！想要围观的，就在院墙外围、或者院门外边候着，莫要拼命往里面硬挤！”
一众乡民闻言当即分成两拨。少数胆子大的，跟着核心一行人设法踏进院内，更多人心存怯意的，便三三两两沿着院墙围成一圈，有的扒着门边，有的踮起脚尖透过墙缝向内张望，低声交头接耳。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江拾年紧随在他身侧，姚普言、赵光叙等人则先一步在院中等候，杨典吏更是从屋里搬出一张木桌，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妥当，随时准备记录所有口供。
几名精悍捕快押着沈秉耕、刘氏、沈保田、沈保林、沈保山五人跪在院内泥地上，模样狼狈至极。
随后赶到的沈德厚与几名族老、沈秉辉等人也获准进入院中。
抬眼望去，院落正中地面，简简单单铺着一卷粗凉席，王老根夫妇二人的尸身正静静躺在席面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粗布。
沈德厚目光落在那卷凉席之上，上前长叹一声：“王老根夫妇向来本分，偏偏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怜啊！”
他转头看向沈青梧，“沈大人，逝者为大，入土为安！尸首这般直接搁在凉席上，风吹露打，实在不妥！依老朽之见，不如尽快准备棺木，早早让二人下葬……”
“沈族长何必如此着急。”沈青梧淡淡斜瞥过去，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德厚一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沈青梧抬眼扫过院内众人，又望向那些扒着门缝、围在院墙边上的一众乡邻。
“诸位父老、沈氏族亲，相信许多人都只听闻本官断案如神，以为我能坐到肃察使的位置，凭的仅仅是刑名律法，查人证、寻物证。”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撼人心神的力量。“今日，本官便让在场所有人亲眼见识一番，我沈青梧除此之外，所依仗的另一样本事。”
话音落下，四下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呼，众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谁都猜不透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江拾年静静立在一旁，神色镇定。姚普言、赵光叙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杨典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沈青梧。
沈青梧不再多言，迈步朝着院子中央那卷凉席走过去。
待行至近前，他抬眼望向凉席上方半空，“王老伯，罗阿婆。”
“今日，当着全村父老的面，本官可施术，请你二人短暂显化，寻那害你们性命之人，讨个说法！”
“哄——！”
这句话一出，院内瞬间炸开！
胆子小的村民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往后缩，惊呼声此起彼伏。
沈德厚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着沈青梧，失声喊道：“不、不可！大人！这、这乃是鬼神虚妄之说！万万不可行此荒诞之事！”
“沈族长，你慌什么？究竟是真是假，稍后自见分晓。”
沈德厚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指着沈青梧，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简直荒唐！当众摆弄鬼神虚妄之说，若是传到朝堂上，定会被言官弹劾！”
不远处的姚普言悄悄侧过头，与身侧的赵光叙对视一眼。二人眼底藏着隐隐的期待。他们虽不在京中为官，平日里却也听过不少关于沈青梧的传闻，那些流传的奇事，未必全是谣传。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有机会，亲眼见识这位肃察使那莫测的本事。
半空中，王老根与罗婆子两道亡魂则激动得身子不停震颤，对着沈青梧连连躬身行礼。
“青梧娃子！多谢你！若是真能让我们当众显形，当真是再好不过！”
罗婆子更是魂魄激动得飘飘荡荡，迫不及待地开口：“是啊是啊，青梧娃子！你是不知道啊！老婆子我这一早上，一直对着沈德厚那老东西骂，可他半分都看不见我！这口气憋在心里，实在难消！你快快施法，让我们二人显形！我非要冲到沈德厚那老王八跟前，狠狠痛骂那老小子！”
王老根在一旁拉住老伴，魂魄微微晃动，却也难掩心底的迫切：“老婆子莫急，一切听从青梧娃子安排，先收拾那沈秉耕一家！”
“哎，行行，先收拾他们！老婆子我吓死他们！”
院角跪着的沈秉耕五人，此时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沈青梧神神叨叨地对着空荡荡的半空说话，那模样看得他们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爹、娘，旁人不了解沈青梧，咱们还能不清楚？他哪会这些神神叨叨的本事？莫要被他这番装神弄鬼给吓到了！”沈保林硬着头皮，低声对着身旁几人宽慰。
可旁边四人，哪里听得进去他这番宽慰。
沈秉耕、刘氏、沈保田、沈保山，心里全都雪亮——沈青梧既然敢当众把这番话明明白白说出口，定然有所仰仗，绝不是随便吓唬人的把戏。
外围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一个个交头接耳，又惊又惧，不少人攥紧衣角，踮着脚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等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
沈秉辉硬着头皮强辩：“这院中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亡魂！沈大人要是寻不到凶手，我等也不会笑话你，还是莫要装神弄鬼了！”
沈青梧并不理会几人的无能嘴硬，他神色镇定，眸光澄澈肃穆，缓缓抬起双手，左右手十指交错，转瞬结出渡灵引阴印。
指诀扣定，虎口相锁，食指微翘，指尖凝住一缕极淡的莹白灵光。
“天地清明，日月分灵。
阴阳两隔，幽荧现形。
吾持道令，引渡冤魂。
无需轮回，暂留人境。
敕！”
咒音落尾，沈青梧指尖诀印一收，反手从袖中甩出一道朱砂黄符，指腹一抹，无火自生微光，符面朱纹瞬间亮起细碎莹白流光。
紧接着他腕花一转，“起！”
一声低喝，那道燃着幽幽清光的黄符当即凌空飞出，稳稳悬停在凉席上空。
“哎！我的娘嘞！那、那符飘起来了！”有人失声惊呼。
下一瞬，黄符无火自燃，一团淡淡的青幽火光在半空中缓缓铺开。
青灰色的两道虚影，自虚无之中一点点凝实，轮廓、眉眼、身上破旧的衣衫，慢慢清晰地浮现在院落上空。
“啊——”
“鬼啊！”
“我的天爷啊！”
全场轰然炸开！方才还自诩胆子大、留在院内围观的人，当即连滚带爬就想要往外逃。
而那些扒着院墙、趴在门边探头张望的乡邻，更是吓得纷纷往后躲，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有的更是直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就连在场的捕快与衙役也忍不住，腿肚子直打颤，可尽管他们怕的要死，却还要努力强忍恐惧去拉扯那些被绊倒、尖叫、哀嚎、满地乱爬的村民！更有甚者，还当场吓得失禁，一股臊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混乱的小院周边。
院角枷锁缠身的沈家几人更是魂飞魄散。
沈保林方才还硬撑着嘴硬，此刻浑身剧烈瑟瑟发抖，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
不等他稍稍回神，王老根与罗婆子两道阴魂已然径直朝着院角跪着的沈秉耕一家飘了过去！
“啊——！”
沈秉耕吓得全然顾不上身上沉重的铁链枷锁，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躲闪，慌乱间一把推向身旁的刘氏。
“挡、你挡前面！”
刘氏惨叫一声，反过来拼命推搡沈秉耕，“泥担、泥担！”
夫妻俩互相拉扯，都想拿对方当做挡箭牌。
沈保田、沈保山、沈保林三兄弟则抱头乱窜，铁链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锒铛声响，几个人慌不择路，互相推来搡去，全都只想躲在别人身后。
“凶手！还我们性命！”罗婆子阴恻恻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阴气阵阵，二人阴魂周身忽而泛起一层更深的黑雾，模样变得阴森可怖，直直逼向几人。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沈保林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把身边的沈保田、沈保山往前面推。
“是你！是你出的主意！”沈保田被推得一个踉跄，再也扛不住心底的恐惧，嘶吼出声，“老根叔！罗婶子！是沈保林！是沈保林干的！是他出钱，找了城里那群泼皮无赖上门害你们二老！”
沈保林脸色煞白，拼命摇头：“不是我！别胡说！”
王老根阴魂猛地往前一飘，几乎贴到沈保林面前，阴森的声音带着刺骨寒意：“还敢狡辩！再不说实话，今日我便……”
“别、别过来！”沈保林彻底崩溃，伸手指向早已抖成筛子，倚靠在沈秉辉身上的沈德厚，“是族长！是沈德厚吩咐我们做的！他许诺，只要夺下你们家那几亩水田，就让我大哥接替他当下一任族长！所有主意，全都是他出的！你们去找他！去找他！”
“你个老不要脸的！”罗婆子闻言怒火滔天，阴魂一转，径直朝着沈德厚飘过去，凄厉的怒骂声响彻院子，“沈德厚！亏你还是一族之长！心肠歹毒到这个地步！为几亩水田，就雇人害我们两条性命！”
沈德厚本就吓得浑身发软，一旁的沈秉辉方才还勉强扶着他，眼见阴魂直冲而来，吓得“啊”一声大叫，直接一把将沈德厚往地上一扔，转身拼了命朝着院门挤过去！
“快跑啊！”
院内沈氏族众瞬间大乱，一窝蜂朝着唯一的院门涌去。
奈何院门狭窄，一堆人挤在一处，你推我搡，有人被绊倒在地，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边踩过去，哀嚎、怒骂、哭喊声、尖叫声层层叠叠，乱成一锅粥。
“别挤！别挤啊！”
“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
“有鬼！阴魂索命了！”
外面围观的村民也在疯狂逃窜，不少人连滚带爬，摔得满身泥土。
沈青梧静静立在院中央，冷眼望着眼前这一场闹剧。
姚普言、赵光叙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彼此对视，心底那份期待，此刻尽数化作深深的震撼。
倒不是他们胆子大，实在是身边的江拾年太有“安全感”！他们方才不过稍微挪了半步，江拾年便直接横剑一拦轻飘飘来了一句：“两位还是早早熟悉的好，只要不做亏心事，阴魂并不会伤害你们！这可是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待遇！”
祖宗唉！他们并不想体验好吗！想不到在京城当官还能这么刺激！想必朝中那些个大人们这几年怕是过的相当精彩了！
杨典吏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只能强逼着自己稳住，默默催眠自己：京官待遇、京官待遇……
此时，院内依旧乱作一团，沈德厚来不及逃出院门，便被罗婆子、王老根两道阴魂紧紧缠上。
刺骨阴冷的阴气丝丝缕缕裹住沈德厚、几名附和作恶的族老，还有还没来得及爬走的沈秉辉。
“呃啊——！”
沈德厚双目一翻，身子直直向后仰倒，当场吓晕在地。
可不过片刻，刺骨阴寒搅动神魂，剧痛又硬生生将他从昏厥之中拽醒。刚睁开眼，就看见罗婆子那张带着怨怒的青灰面孔就在眼前，他惨叫一声，再度晕厥。
就这样吓晕，神魂刺痛惊醒，再吓晕，再惊醒……如此往复几番。
几名族老与沈秉辉也没能幸免，一个个浑身抽搐，面色乌青，口涎顺着嘴角往下淌，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近乎半死，瘫在泥地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