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寒山县也终于迎来了帝王的圣旨。
传旨太监身着绯色内侍官服，手捧明黄圣旨，昂首立于县衙正堂之上，县衙一众官吏尽数跪地，垂首屏息，不敢有丝毫惊扰。
太监展开圣旨，清冽的声音响彻整座大堂，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统御天下，肃正朝纲，严惩贪墨，绝不姑息。
寒山县银矿大案，荼毒百姓、祸乱朝野，罪无可赦。
着县令沈青梧即刻查抄张炘睹一应家产，尽数充公。
主犯张炘睹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赵虎等一众帮凶斩立决。
周念禾受人蒙蔽、助力破案，特赦无罪。
周怀安、温孝贤各杖责二十，功过相抵。
沈青梧履职有功亦有疏失，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钦差陆周然、顾砚卿即刻回京复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宣旨完毕，太监缓缓收起圣旨，随即一改方才肃穆神色，对着陆周然、顾砚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陆大人、顾大人，二位快快请起。此番在寒山县侦破惊天大案，劳苦功高，回京之后，想来陛下免不了要嘉奖一番。奴才在此，先恭贺二位大人了。”
陆周然、顾砚卿连忙起身，对着太监拱手谦逊道：“公公谬赞，皆是陛下圣明，臣等不过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宣旨太监随即命随行护卫，在县衙偏院，当着众人的面，将周县丞与温主簿按在凳上，杖责二十大板。
板子落下声声清脆，二人咬牙强忍，行刑完毕，皆是面色惨白、步履艰难。
一应事宜全部了结，宣旨太监便吩咐随行侍卫收拾妥当，整备队伍，只等陆周然、顾砚卿清理完手头公务，便一同启程返回京城。
陆周然、顾砚卿特意留下，同沈青梧独自移步县衙后衙，轻声闲谈。
陆周然拍了拍沈青梧的肩头，语气满是宽慰：“沈大人，此番寒山县大案，彻查真相、功劳最大的，是你与周县丞、温主簿，我二人不过是从旁协查，徒有虚名罢了。此次陛下功过相抵，未予你嘉奖，你千万莫要灰心。经此一案，你已然在陛下跟前彻底挂上名号，日后只要你守好一方百姓，深耕政绩，总有青云直上、得陛下厚赏的一日。”
顾砚卿也在一旁颔首附和，语气满是认可：“陆大人说的极是，我观沈大人聪慧通透、心系百姓，绝非平庸官吏。往后寒山县的安稳、万千百姓的生计，全都系于你一身，想必你定能守住本心，造福一方。”
沈青梧心中动容，当即躬身拱手，语气郑重无比：“多谢二位大人提点宽慰，下官铭记于心。下官日后定当恪尽职守，清正为官，安抚百姓，治理好寒山县，绝不辜负皇恩，更不负二位大人的期许与嘱托。”
陆周然与顾砚卿深深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心中已有分寸，便不再多言。二人拱手作别，迈步走出县衙后衙，与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宣旨太监、随行护卫汇合，一行人整理行装，策马登车，径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宣旨太监、陆周然、顾砚卿一行人尽数离开寒山县，县衙内才渐渐恢复平静。
周县丞、温主簿在邢捕头的搀扶下缓缓往后衙走去。
两人一瘸一拐，脸色泛白，走得极为艰难，刚踏入后衙，便见沈青梧早已立在廊下，静静等候着他们。
瞧见两人狼狈不堪、走路别扭的模样，沈青梧眼底笑意翻涌，一时没忍住，微微弯了唇角。
温主簿顿时哀怨地垮着脸，瓮声瓮气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大人，您是在取笑我二人吗？下官都瞧见您笑了，哎哟……这屁股实在疼得钻心，您怎不提早知会我们一声，我俩也好在衣衫底下垫些软棉软垫，这一顿板子打下来，简直疼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沈青梧连忙上前，伸手扶他，温声笑道：“那行刑的护卫已是刻意手下留情，并未下重手，只是皮外伤，歇息几日静养便可，你们又何必急着过来，反倒折腾自己。”
周县丞咬着牙，强忍臀间剧痛，正色看向沈青梧，语气恳切又决绝：
“大人，就莫再取笑我二人了，我只求大人准许我们明日一早，亲自监斩张炘睹与一众涉案犯人。”
温主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下官不求别的，只求能亲眼看着这些恶贼人头落地，给寒山县万千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这些人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我们必须亲眼看着他们伏法，才能消心头之恨，也能安心静养，还望大人应允！”
“这有何难！明日便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
“谢大人！”
沈青梧看着二人满目赤诚的恨意与执念，心中动容，没有半分推辞。
周县丞闻言满心感激，终于能为爹、娘、婉娘和那未曾谋面的外甥，还有枉死的百姓报仇了！
可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遗憾与不甘。
他咬着牙低声道：“只可惜刘世昌那一众涉案的前任官员，早被圣上一道旨意，在各自任上就地斩首了。
我终究没能亲眼看着他们伏法，亲手送他们上路，始终难解我心头积压的恨意。”
沈青梧望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轻声开口宽慰道：“行了。他们人间的债虽已偿完。可等入了阴间，还有十八层地狱在等着他们受罚，咱们就不必为这些恶人惋惜了。”
周怀安、温主簿连同一旁的邢捕头，听了沈青梧这番话，一时皆是哭笑不得。
温主簿忍不住低笑一声：“大人这话……当真是直白得很。”
邢捕头也暗自腹诽，自家大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而大牢之中，张夫人此刻总算与张炘睹相聚，张夫人看着满身狼狈的张炘睹，当即失声哀嚎：“老爷啊老爷！都怪你错信了那小贱人和她弟弟！如今我们被他们害得这般凄惨！都怪你！连我娘家都要受牵连，呜呜呜！”
她哭着哭着，又慌乱四顾，凄厉哭喊：“我的茂儿、林儿呢？为何没跟你关在一处啊？！”
张炘睹看着眼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张夫人，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猛地从地上弹起，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张夫人脸上。
“愚妇！真是愚妇！”他目眦欲裂，厉声怒骂，“我张炘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等妇人！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把证据交给周怀安那狼崽子，我何至于倒台得这般彻底？何至于手里连半分保命的底牌都没有！你这个蠢货！”
张夫人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炸开，她凄厉尖叫一声，猛地扑上去厮打着张炘睹。
“我跟你拼了！张炘睹你个王八蛋！老娘跟你拼了！”
“我怎么知道周怀安那厮别有用心？还不是怪你！这么多年大小事全交给他打理，处处信他！当年你若肯斩草除根，何来今日祸事？”
“你被关进大牢，我被困在府中，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诓我说能救我的茂儿、林儿，我哪里晓得是骗局！”
她一边厮打一边哭喊，字字怨毒：“说到底全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害死周姨娘那贱人的孩子，还用假货顶替，让他们发现了真相，他们怎敢这般肆无忌惮？都怪你心狠手辣！”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娘家满门老小，爹娘兄弟姊妹，全都要被你连累送命！”
“若不是你私挖银矿，哪里会惹出这些滔天大祸！你如今还敢打我？老娘今日便跟你同归于尽！”
张炘睹被张夫人这般毫无章法、豁出性命地撕扯、又抓又咬，一时间竟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时日他被困大牢，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安稳，身子本就虚弱不堪，当下竟直接落了下风。
“泼妇！十足的泼妇！”
张炘睹疼得嗷嗷直叫，拼命挣扎，“你松开！松开！你抠我眼珠子了！你这个疯婆子！”
“要眼珠子有什么用！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张夫人状若疯魔，手上力道丝毫不松，嘶吼着便要往他眼上再扣去。
剧痛之下，张炘睹情急暴怒，攥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张夫人的口鼻处。
只听一声闷响，张夫人瞬间满嘴腥甜，鲜血混着破碎的牙齿疯狂涌出，竟是被这一拳直接打掉了好几颗牙齿。
“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满嘴鲜血、牙齿脱落的剧痛彻底点燃了张夫人最后的疯狂，她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发了疯一般再次扑上去，指甲狠狠挠向张炘睹的脸。
两人就这般在冰冷脏乱的地上疯狂扭打撕扯，衣衫凌乱，骂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隔壁牢房之中，钱监工与孙管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空洞无神。方才牢头特意来告知，他们远在京城的家眷老小，已尽数被斩杀殆尽。明日一早，便是他们上断头台的日子。
二人早已心如死灰，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们毫无干系，心中只剩等死的麻木。
一旁的赵虎，反倒不见半分悲戚。家人早已尽数殒命，再多伤心也无济于事，横竖明日刑场一刀了断，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什么值得放不下的。
他靠在牢栏边，望着对面牢房里扭打撕扯的张炘睹夫妇，笑得一脸戏谑：
“张夫人你不行啊！踢他下面，直接给他来一招断子绝孙，看他还能不能嚣张！”
他又冲着张炘睹大喊：“我说张炘睹，你怎么这么窝囊，被个娘们压着打！”
“对对对，大耳巴子抽她！接着拳头抡！踢她踹她！打呀打呀！哈哈哈哈！”
临死前还能看这么一场热闹，倒也算精彩，就当给自己临刑前助兴了。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方才还咋咋呼呼看热闹的赵虎瞬间收敛了戏谑嘴脸，连忙缩起身子，乖乖蹲进牢房最阴暗的角落。他可不想临刑前再挨一顿牢头的打骂。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身后跟着引路的狱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周姑娘，您可别在里面待太久，这些人明日就要上断头台了，别沾了晦气。再说……您这般悄无声息过来，周大人知晓吗？”
来人正是周念禾。
她声音轻柔，温和开口：“劳烦牢头大哥了，别告诉我弟弟，他今日刚受了罚，我不想惊扰他。我只是进来问几句话，片刻便走。”
牢头连忙摆了摆手：“周姑娘太客气了，周大人待我们宽厚，这点小事自然无妨。您要见便见，只是切记别逗留太久。”
“我晓得。”周念禾应声。
牢头依旧放心不下，叮嘱道：“那我就在附近守着，他们若是敢对您无礼，您高声喊一声，我立刻过来。”
“多谢牢头大哥，您先忙吧。”周念禾微微颔首致谢。
“不敢当，不敢当。”牢头连忙客套两句，便转身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停下耐心等候。
周念禾独自缓步走到张炘睹夫妇的牢门前。
“怎么，二位这是在牢里上演武生戏码不成？”
此刻牢内，骑在张炘睹身上正疯了似的狂扇巴掌的张夫人最先听到声音，她猛地扭头看来。一双眼被打得肿胀不堪，视线模糊，好半晌才看清来人，当即尖声嘶吼起来，满嘴血沫声音含糊又怨毒：
“贱人！你跑来做什么？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圣上真是瞎了眼！怎么没把你一并砍了？
怎么特意来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早知道当年就把你和你那野种一同弄死！省得今日被你这般算计！”
而在张夫人身下的张炘睹，此刻连开口叫骂的力气都耗得一干二净。他瘫倒在地，急促地喘着粗气，半点翻身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周念禾并不理会张夫人尖酸的咒骂与嘲讽，神色平静，轻声开口：“我今日来，只问你们一句。当年我生下的那个孩儿，你们将他的尸骨遗弃在了何处。”
她心底早清楚，这夫妻二人绝不可能好好安葬那孩子，此番前来，只为寻到那苦命孩儿的遗骨。她早已从弟弟口中得知，这些年那孩子的魂魄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去。她只想寻回尸骨，好生安葬，请人为他超度，助他脱离苦海，来世投个好人家，莫要再遇上她这般没用的娘亲。
张夫人一听，当即仰头发出一阵凄厉张狂的大笑，模样狰狞可怖：“哈哈哈哈！贱人！如今倒想起问你那孩儿了？你说那个小贱种啊？哈哈，你真想知道？”
她双眼布满怨毒，死死盯着牢外的周念禾，神情形同恶鬼：“你既然想知道，本夫人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反正明日也是一死，索性告诉你，就当我临死前做件‘善事’。只是，你可别承受不住才好啊，哈哈哈哈！”
周念禾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眼直视癫狂狰狞的张夫人，声音陡然冷厉，一字一顿地质问：
“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张夫人被她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狠，咬牙厉声呵斥：“贱人，你竟敢用这种眼神瞪我！”
她喘着粗气，满眼阴毒，一字一句、极尽残忍地吐出真相：
“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便说给你听，你仔细听好了！当年你那贱种刚生下来，白白胖胖，哭声响亮得很，是个结实的小子。可他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老爷连看一眼都不愿多看，直接抱了那外室难产的孩子，放在你身边顶替。
至于你生的那个野种？老爷下令让下人溺死，还是本夫人心善，吩咐人直接把那孩子扔进了后厨猪圈里！”
说到此处，她疯狂大笑，笑得浑身发抖，满嘴血沫狰狞可怖：
“哈哈哈哈！你猜怎么着？那群猪一拥而上，直接把他撕咬分食了！喔！对了，你坐月子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猪蹄、喝了无数肉汤吧？那些，全都是啃食过你孩儿血肉的猪啊！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本夫人格外善良？不忍心让你们母子分离，便让他化作血肉，重回你腹中与你相会啊，哈哈哈哈！”
周念禾一字一句听完张夫人这番惨无人道的话，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腹中翻江倒海般恶心，她慌忙死死捂住嘴，强压下翻涌的呕吐感。
滔天的悲愤与恨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盯着牢内这对泯灭人性的男女——就是他们，害她弟妹屈辱惨死，害死她爹娘，哄骗自己当妾，生下孩儿，又让孩子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她一家究竟是上辈子欠了这张家何等恶债，这辈子要被如此百般折磨！
悲怒交加之下，她身子摇摇欲坠，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可牢里的张夫人却笑得愈发猖狂。
“毒妇！你们都是恶鬼！”
周念禾双目赤红，恨意几乎冲垮理智，竟想要上前冲进牢中亲手杀了二人。
张夫人此刻反倒毫无惧色，疯癫地叫嚣：“来啊！有本事你就进来杀了我们！为那贱种报仇啊！”
真要是杀了她倒也痛快，好歹落个全尸，总好过明日眼睁睁看着娘家老小受她连累，跟着一起上断头台！她巴不得周念禾现在就动手！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周念禾的杀心，她猛地拔下头上的玉簪，攥在手中便要冲进去，朝着张夫人与瘫在地上的张炘睹狠狠刺去。
好在方才张夫人的嘶吼声格外刺耳，远处守着的牢头听得一清二楚，生怕闹出人命，连忙快步冲了过来，死死拦住了情绪崩溃、要动手的周念禾。
看着眼前受尽血海深仇、几近绝望的女子，牢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急声拉住她：
“周姑娘！莫冲动！万万不可！他们皆是朝廷重犯，明日便要押赴刑场问斩！你万万不能私自动手，搭上自己啊！”
“明日他们自会遭报应，你大可亲自去刑场，亲眼看着他们身首异处，大仇得报！”
“别被他们的疯话激怒，别为了这等恶人，毁了自己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念禾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滔天恨意一点点被强行压下，心绪慢慢冷静下来。
她垂着眼，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与颤抖，轻声开口：“多谢牢头大哥提醒。此事……还请不要告诉我弟弟。”
这般残忍的真相，她一人知晓便够了，又何苦再让弟弟听闻，徒添满心悲伤与恨意。
牢头见状，终究是心疼地叹了口气，温声应道：“放心吧周姑娘，我晓得了，绝不会多嘴。”
一旁缩在暗处角落里的赵虎，看得暗自心惊不已。
不禁咂舌感慨：这女人狠起来，当真阴毒无比。啧啧，这张夫人和那张炘睹真是一丘之貉。
他自认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可这般泯灭人性的事，自己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光是想想都脊背发凉。
周念禾婉拒了牢头的搀扶，强撑着稳住身形，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大狱。
直到踉跄着奔出很远，远离了县衙大牢，周念禾才悄悄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
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崩断，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冰冷的墙根滑坐在地。蜷缩着伏在膝盖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细碎又绝望地哽咽出声。
“孩子……是娘对不起你……”
她肩头不住颤抖，泪水无声浸透衣襟，声音破碎嘶哑，“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是我对不起你啊……”
而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那道一直依附在她肩头的黑色孩童魂魄，正笨拙地伸着小手。
他拼尽全力，想要替娘亲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小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呢喃：娘亲，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早就原谅你了。
可魂魄终究虚无缥缈，小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脸颊，怎么也擦不掉那滚烫的泪痕，只能徒劳地贴在她肩头，默默陪着崩溃痛哭的娘亲。
待周念禾将满腔悲恸尽数宣泄完毕，她才缓缓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仔细抚平衣角褶皱，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伤痛，逼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抬步朝着弟弟的宅院走去。
她必须振作！
明日，她要亲自前往刑场，亲眼看着这些作恶多端的恶人，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她还要去县衙后衙求见沈大人，请他为自己那惨死的孩儿做一场超度法事，愿那苦命的孩子来世投个好人家，一生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