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张府，自周姨娘匆匆出门没过多时，赵虎便带着手下一众弟兄，收拾妥当打算离开寒山县，折返京城。
方才他带人回来后才察觉，钱监工和孙管事，早已不知踪影。两人住过的房间被翻得乱糟糟一片，明显是仓促离去。
赵虎就算再愚钝，此刻也反应过来——这两个管事竟是抛下他，独自先行回京了。
他倒不觉得两人是想私自逃命，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王爷手里，根本不敢真的叛逃，顶多是赶在事发之前先回京城布局。
略一琢磨，他立刻就想通透了。
如今张炘睹落难被抓，正是最好的时机。自己必须赶紧赶回京城，把所有罪责全都一股脑扣在张炘睹头上，唯有这样，才能减轻王爷对自己的责罚。
念头打定，赵虎也不再顾忌，直接招呼手下弟兄，明目张胆在张府前院大肆搜刮值钱物件，准备卷货跑路。
张府的一众小厮奉了夫人的命令，哆哆嗦嗦举着木棒想上前阻拦。可还没靠近半步，就被赵虎底下的手下轮番踹翻在地。
一行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大摇大摆闯出了张府。
张夫人闻讯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前院满地狼藉，当即瘫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涕泗横流，一边连声咒骂。
哪里还有平日里富家太太的半分仪态？
此时周念禾早已来到周怀安位于县衙附近的私宅。
她刚一迈进大门，周怀安的贴身小厮阿石便骤然上前，猛地关上大门，二话不说，一把死死扣住紧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小荷。
小荷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满脸惊恐地看向周念禾，声音尖利地惊呼起来：“姨娘！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姨娘您快救我！快让他松开我啊！放开我！我是跟着姨娘来拜见县丞大人的，你们不能这样！姨娘，救我啊！”
她不停哭喊挣扎，阿石却全然不理会她的哭嚷。动作干脆利落地掏出早就备好的布团，一把堵住了她不停叫嚷的嘴，紧接着，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拿起粗麻绳一圈又一圈缠绕，捆得严严实实，让她半点都挣扎不得。
随后用力将拼命挣扎的小荷直接推进了一旁的柴房，“哐当”一声关上柴房门，牢牢落了锁。
周念禾冷眼瞧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心底早已通透。
她素来清楚，身边这个丫鬟小荷，从头到尾都是张炘睹和张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一言一行都听命于那对夫妻。此次张夫人让小荷跟着，明摆着就是来探听她与弟弟的谈话。
阿石动手扣下小荷，必然是得了弟弟吩咐，显然是他已经准备好要和张炘睹彻底撕破脸，不再有半分顾忌。既是如此，这颗埋在身边的眼线，也该清理掉了。
阿石一边引着周念禾往正屋走，一边低声禀道：“姑娘，大人现下还在县衙理事。他特意吩咐小的，若是姑娘来了，只管在宅中安心等候，大人忙完公务便即刻归来。”
周念禾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阿石，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你唤我什么？”
阿石垂眸躬身，又郑重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又笃定：“姑娘。”
顿了顿，他接着轻声道：“大人说了，姑娘此番出来，便已是脱离苦海，那张府不必再回去了。往后，您便是咱们周宅正经的姑娘、大小姐。”
周念禾听着这话，心中怎能毫无触动。
只是一想到张府里头那个伤透她心肠、却终究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儿，她不由得凄然苦笑一声，缓缓开口：“不必这般了。我就在这儿暂且等一等怀安，若是他公务繁忙，我便先行回去了。”
她心底早已暗下决心，想要放下对昭儿的牵挂，可为人母，又怎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绝路？
她知晓如今局势棘手，生怕给周怀安平添为难。万般纠结之下，也只能暗自打定主意，仍旧回张府去。
就算往后落得凄惨下场，好歹也能陪在孩子身边，真到了最后，便一同承担宿命。
阿石仿佛早已料到周念禾会这般说辞，当即从容开口：“姑娘，大人早已特意嘱咐过小的，让我转告您，不必忧心太多。等他回来，一切自会分明。您眼下只管安心在宅中静候，切莫贸然行事，免得打乱了大人的筹划。”
周念禾一听这话，知晓自己若是执意要走，反倒会坏了弟弟的全盘计划，连忙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连连点头应道：“好，我听怀安的，便在这里安心等他回来。”
如今眼看父母大仇即将得报，她又怎能因一己私心，耽误了弟弟筹谋已久的大事？
而此刻的周怀安，早已在县衙清点完毕人手，带着一众衙差浩浩荡荡朝着张府赶去。
一行人抵达张府门外，周怀安先命人分别守牢前门与后门，随即示意手下人直接撞开了张府紧闭的大门。
周怀安抬步踏入府中，回头对着身后一众衙差沉声吩咐：“你们在此原地等候，我进去一趟，去去就回。”
“是！大人。”
一众衙差齐齐应声领命。
众人心里都门儿清，张府与周县丞有着牵扯不清的干系，但周怀安平日里待下属十分宽厚体恤。如今连县令大人都毫不避讳，将封困张府的事交给周县丞，他们这些普通衙差自然也不会多嘴议论，全都安安静静守在门外，无一人妄言半句。
周怀安刚踏入张府正院，还没来得及迈步往后院去，张夫人便在陈妈妈的搀扶下，脚步慌乱地从内院快步跑了出来。
方才守门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哭喊着外头有人撞门，当即把张夫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让陈妈妈扶着自己，急匆匆往外赶来。
待看清来人是周怀安，张夫人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转而涌上几分恼怒，却又被她强行压在心底。她扯动嘴角，硬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怀安呐，我刚听小厮说你在外面命人撞门，你说说，你来自己家，何必动这么大动静撞门呢，可把我吓得不轻。”
说着，她目光往周怀安身后扫了扫，连忙追问：“怎么没见你姐姐？她没跟你一同回来吗？老爷如今还在牢里，你可有法子救老爷出来？”
周怀安一脸严肃，轻声开口：“张夫人，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内堂再说。”
张夫人心里一紧，连忙连连点头：“哎哎哎，好好好！我们这就走，去正院厅堂里细说。”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正院厅堂，陈妈妈当即抬手，利落挥退了屋内守着的丫鬟婆子，待众人尽数退出去后，转身反手将厅堂木门牢牢关上，彻底隔绝了屋外动静。
周怀安淡淡扫了陈妈妈一眼，随即目光落回张夫人身上，并未开口。
张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又郑重地开口：“怀安呐，你尽管放心，陈妈妈是我身边最得力的老人，忠心耿耿，绝对值得信任，半点风声都不会泄露出去，有什么话你大可直说！”
周怀安听了张夫人的保证，不再有半分迟疑，直接开口道：“张夫人，实不相瞒，姐夫此番犯下的事，恐怕难以脱身。”
“怎么会呢？你可是县衙的县丞，你快想想办法！若是我家老爷出了半点差错，你又岂能独善其身？”
张夫人一听周怀安的话，瞬间急得变了脸色，当即拔高声音喊了出来，全然没了方才的镇定，“你就算不为老爷着想，也要为你姐姐、为昭儿想想，若是老爷真的倒了，他们娘俩也逃不了！”
她越说越急，语气里满是慌乱，一旁的陈妈妈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安抚：“夫人，夫人您先冷静，万万别动气！县丞大人既然亲自登门，心里定然是有盘算、有章法的，您先耐着性子，听大人把话说完，再着急也不迟啊！”
周怀安在听到“昭儿”二字的刹那，指节不自觉地泛白，下意识紧紧攥紧了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心底止不住冷哼，满是讥讽与怒意：一个冒牌货，靠着这虚假的身份，拿捏他和姐姐这么多年。如今还敢如此理直气壮地拿这个孩子来要挟他，简直是可恶至极！
周怀安面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委屈，慌忙开口辩解：
“张夫人，您何必如此心急！我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干系。若是姐夫真的被定了罪、问了斩，那我姐姐、昭儿，还有我，我们谁又能真正脱身？这寒山县谁人不知，我姐姐是张府的姨娘，我这个县丞之位，也少不了姐夫上下打点帮扶。我就算不为姐夫考虑，也得为自己的前程性命盘算啊！您万万不可说这般诛心的话，来质疑我的啊！”
张夫人掏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湿意，神色间满是慌乱与愧疚，讷讷开口道：“怀安啊，是我急糊涂了，你莫要跟我一个妇道人家一般见识。我实在是担心老爷安危，才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些混账话。”
她顿了顿，攥紧手帕，满眼期盼地看向周怀安，语气也软了下来：“只是你方才说老爷这事难办，那……那眼下到底该如何是好，你可有什么对策？”
周怀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悄声说道：“张夫人，您怕是有所不知，我此番前来，是奉了沈县令的命令，带人围困张府，静候朝廷钦差抵达，专门审理姐夫的案子。姐夫这桩事牵扯极大，沈县令一早就快马加鞭，往京城递了密禀，此事我也是回到县衙才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满是刻意营造的隐秘：“方才县令下令封困张府，我立马主动请缨前来，他大概是觉得我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便准了我的请求，我才能顺利进到府中。至于你问起我姐姐，我并未与她碰面，想来是错过了。”
“实不相瞒，我带人赶来张府的时候，邢捕头已然奉了县令大人之命，领着衙役去往县学，捉拿大公子与二公子了。”
张夫人闻言如遭晴天霹雳，脸色瞬间惨白，惊慌失措地踉跄后退一步，眼眶瞬间通红，失声哭喊出来：
“什么？茂儿、林儿……竟然已经派人去了县学捉拿我的孩儿！我的儿啊！这狗官怎的如此狠心，竟连我两个孩儿都不肯放过！”
“夫人，您小声些！”陈妈妈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拉住张夫人，急声劝阻，“这话要是被外头县令的人听了去，传到他耳朵里，咱们全家就再无转圜余地了啊！”
张夫人早已被怒火与绝望冲昏了头脑，猛地一把推开陈妈妈，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我还怕什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老爷被抓进大牢，张府被团团围住，如今连我的两个孩儿都要被他们抓走，我还需要顾忌什么！”
周怀安面色凝重，沉声开口：“此番事态实在太过严重。我们谁也未曾料到，这新来的县令胆子竟这般大，姐夫搬出荣亲王的名头，居然都护不住自身。眼下唯有找出凭据，能证明姐夫确实是在为荣亲王办事，或许整件事还有一丝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
张夫人眼神骤然一亮，急切地说道，“荣亲王那些手下本就是最重要的人证！只是那些人早就提前逃走了，你快让县令大人下令去追捕啊！把他们抓回来，不就有证据了吗？”
周怀安闻言，语气里满是不认同的急切：“夫人，您实在是糊涂啊！就算真把那些人抓回来，他们若是抵死不认自己是荣亲王府的人，我们又能如何？姐夫追随荣亲王多年，您好好想想，他手里可有信物凭据，能实打实证明他是奉了荣亲王之命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字字戳心：“若是没有这份凭证，姐夫私挖银矿乃是谋逆大罪，一经查实，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可若是能证明这一切皆是荣亲王指使，凭着圣上对荣亲王的盛宠，姐夫顶多落个从犯的罪名。到时纵然难逃责罚，却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若是人头落地，这张府上下，就真的半点指望都没有了！”
张夫人听着周怀安这番字字诛心的话，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紧帕子，眼底满是挣扎与犹豫。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周怀安说的全是实话，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可真要拿出那份证据，她又万般不敢。她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若是手里握着与荣亲王的把柄，荣亲王为了自保、说不定还会出手搭救他们一家。
可一旦把证据交出去，他们和荣亲王便彻底撕破脸，再无半点转圜余地。到时就算死罪可免，也必定会被发配到苦寒蛮荒之地。她从小锦衣玉食，孩儿们也从未吃过半点苦，这般颠沛流离、受尽磨难的日子，他们如何能熬得过去？一想到那般下场，她便浑身发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怀安将张夫人眼底的挣扎与迟疑尽数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心底已然了然。
他果然没有猜错，张炘睹果然握着荣亲王的把柄，而眼前这个整日养在深宅的张夫人，必定清楚那至关重要的证据藏在何处。
周怀安当即加重语气，沉声开口攻心：
“夫人，您莫不是还心存幻想，指望荣亲王会出手救下姐夫吧？我劝您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你好好想想，那些荣亲王的手下为何要逃？分明就是想撇清干系，不愿和姐夫牵扯到一处。”
他目光沉沉，字字犀利，直戳要害：
“荣亲王何等身份，又怎么会为了姐夫这么一个小小商户，而去费心谋划！他大可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只说是姐夫借着他的名头狐假虎威、私自妄为。一边是圣上的亲弟，一边是一介地方商贾，你说圣上，会信谁的话？”
张夫人被这番话点醒，瞬间浑身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荣亲王是天家贵胄，权柄滔天，又怎会被她一个商户人家拿捏住把柄？若是让荣亲王知晓他们手里握着他的罪证，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一想到这层可怖的后果，她身子止不住地发颤，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张夫人身子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绝望后的希冀，声音发哑地拉住周怀安的衣袖，急切又忐忑地追问：“怀安，若是……若是咱们真的拿出那份证据，老爷和我们一家老小，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周怀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地安抚道：“夫人尽管放心！只要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姐夫全然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我便会暗中细细运作。等钦差大人一到，我就寻个妥当时机，将证据当面呈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皆是周密盘算：“届时最好的结果，便是免去姐夫与你们的死罪，改判发配边疆。我会提前备好银钱打点，等你们一行人走到半路，便悄悄派人联络官差，先把昭儿和两位公子悄悄救走，让官差对外谎称几位公子染病惨死在路上。”
说到此处，他面露难色，满是无奈：“只是你和姐夫，怕是没法一同脱身，若是全都没了踪影，必定会引来旁人怀疑。此案牵扯极大，本就被多方盯着，我绝不敢贸然行事。我只能向你保证，定会半路救出三个孩子，往后你与姐夫、姐姐到了发配之地，我也会源源不断送去银钱打点，起码保你们衣食无忧，不会受旁人欺辱折辱，安稳度日。”
“如此……如此便多谢怀安了。”张夫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身子一软，捂着嘴嘤嘤啜泣起来，满心都是绝境逢生的庆幸。
周怀安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连连摆手，神色看似惶恐，语气却满是恳切：“夫人万万不可行此大礼，这不是折煞我吗！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您不必这般客气。”
话音一转，他又刻意催促，眼底掠过一丝急色：“事不宜迟，夫人还是快些将姐夫留存的证据取出来吧，我在此处耽搁不得太久，若是引起外面看守衙差的怀疑，反倒会坏了大事。”
“对！证据！”张夫人猛地回过神，擦去眼角泪水，慌忙应道，“怀安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马上就来！”
说罢，她连忙抬手拉住身旁的陈妈妈，脚步慌乱，急匆匆地朝着丰泽苑跑去，一心只想着尽快拿到证据，救下一家老小。
周怀安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张夫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抹假意的担忧与恳切，一点点褪去、消散。
片刻后，他眼底只剩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眸光暗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冷然低语：
等着吧，张炘睹……我很快，就会送你们全家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