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禾步履沉重地踏入张府朱漆大门，门旁值守的下人连忙躬身垂首，小声禀报道：“周姨娘，老爷已在正厅等候，特意吩咐，您一回来便即刻过去。”
周念禾心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敛去眸中所有戾气，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努力维持着往日温顺怯懦的模样，声音平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罢，她提着裙摆，稳步往前走去，身后贴身丫鬟与小厮亦步亦趋跟随着，一行人径直走向府中正厅。
厅堂之内，张炘睹早已端坐在上位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眼看向迈入门槛的周念禾，眉头当即不耐地蹙起，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淡，开口便语气生硬：“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念禾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伪善阴狠的脸，心底恨不得当即拔下头上簪子，冲上前去狠狠刺入他心口，为枉死的父母讨回公道。
可念头刚起，她便强行冷静下来。
她不能冲动，万万不能。
且不说自己一介妇人未必能近身伤他，一旦失手，不仅自身难保，还会彻底暴露弟弟周怀安，到时候所有复仇大计都会毁于一旦。
周念禾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连忙垂下头颅，避开张炘睹的视线，装作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低声回话：“妾身，妾身只是同怀安多说了几句家常，故而耽搁了些时辰，回来晚了。”
张炘睹闻言，对着周念禾身后招了招手。
她身后的丫鬟与小厮便快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打探到的动静。张炘睹静静听着，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随即抬手挥了挥。
下人会意，躬身退下，临走时还顺手将正厅房门轻轻合上。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张炘睹抬眼看向始终垂着头的周念禾，语气带着一丝命令：“你为何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
周念禾心脏猛地一紧，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刻意挤出几分怯生生的神态，缓缓抬头，小心翼翼望向他。
张炘睹目光沉沉，凝视了她好几秒，忽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瞧你眼眶怎么红红的？莫非是同你弟弟聊得不愉快，起了争执？”
周念禾心头微动，早已想好说辞，连忙柔声回道：“并非如此，老爷多虑了。只是近日我夜夜做梦，梦到了早已过世的爹娘，醒来心中难免感伤罢了。”
此刻张炘睹正伸手要去端桌案上的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峰轻轻挑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与戒备。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入周念禾眼中。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暗骂自己，这么多年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睁眼瞎！平日里诸多反常端倪摆在眼前，她竟从未深思过半分，一直被这人的假面具蒙在鼓里。
片刻后，张炘睹语气不耐地开口，眉宇间满是厌烦：“好端端的，提已逝之人做什么，平白惹人晦气。”
“老爷问我眼眶发红的缘由，我也只能如实相告。”周念禾小声嗫嚅着，故作委屈，“梦里爹娘一直责怪我，说怀安年岁渐长，至今孤身一人，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曾好好为他张罗婚事。”
张炘睹听罢，抬手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哼！这两年我没少往他身边安排女子，可他一概不愿接纳，难道还能怪到旁人头上？”
“我自然知晓老爷一片好心。”周念禾连忙点头，语气温顺，“我也只是劝了他两句，想着他年纪不小，早日寻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为周家延续香火。可怀安却说，自打经历过婉娘背叛一事，早已对情爱之事心灰意冷，再也不敢动心，当真是怕了。”
她话锋稍顿，抬眼小心翼翼看向张炘睹，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对了老爷，不知可否让人私下打听一番婉娘的下落？这些年也不知她过得如何。若是那刘世昌待她不好，不如我劝劝怀安把她接回来，总好过怀安孤家寡人一辈子。”
“胡闹！”
张炘睹骤然厉声呵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掌狠狠拍在案上，怒火隐隐升腾，“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先是无故提起你过世的爹娘，如今又扯出那个多年了无音讯的前弟媳，尽说些晦气旧事，有什么意义？”
周念禾垂下眉眼，小声嘟囔一句：“明明是老爷先问我眼眶发红的缘由，我才据实回话的……”
“行了，不必再啰嗦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张炘睹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开门见山，“我且问你，我让你借机打探的事，你可都问清楚了？别告诉我你同他见了大半日，就只闲聊这些家常琐事。”
“老爷放心，正事我自然不敢耽搁。”周念禾连忙收敛神色，恭声回话，“我总不能一见面就直白打探，那样目的太过显眼，怕怀安会觉得老爷不信任他，让他心生嫌隙，我只随口问起他近日去采石场查账一事，还说瞧着老爷这俩日心绪烦闷，怕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顿了顿，继续依照说辞娓娓道来：“怀安看起来神色也满是疑惑，只说那日查账并无半点异常蹊跷。还说若是老爷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他愿亲自前去巡查一番，为老爷分忧。”
张炘睹淡淡摆手：“不必劳烦他，今晚我自会带人亲自前去查看。”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我再问你，他身边是不是新收了一个名叫阿石的小厮？”
“确有此人，”周念禾点头应道，“我当时借口忧心他府中无人贴心伺候，他又不愿采买丫鬟，我便开口说要为他添置两名小厮照料起居。怀安却同我说，他前几日刚买下一名叫阿石的小厮，签的还是死契。”
“他说这般签了死契的下人，身家性命皆握在主子手中，用着才安心，绝不会轻易背叛。想来也是经历了婉娘背叛一事，如今行事也谨慎了，不敢再轻易轻信旁人。”
张炘睹听完，缓缓站起身来，神色稍缓：“此事你办得还算稳妥。”
他看向周念禾，淡淡吩咐道：“稍后我会让人把昭儿送到你院里，陪你一同用顿晚饭。吃完饭便即刻送他回夫人院里。莫要多留他，近日学业愈发繁重，万万不可耽误了读书的时辰，你好好听话，我自会让他多去见你，将来他学有所成，自是不会忘了你这亲娘的付出。”
“是，妾身知晓，定不会误了昭儿学业。”周念禾微微俯身，恭顺行礼应下。
张炘睹不再多言，甩了甩衣袖，快步走出了正厅。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周念禾才缓缓直起身躯，方才温顺怯懦的神色早已褪去。
她静静望着张炘睹远去的方向，袖中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告诫自己：
一定要忍耐。
再等些时日就好。
弟弟已经布局筹划，很快便能为枉死的爹娘报仇雪恨。
她必须沉住气，待到时机成熟，定要让这恶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