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禾听到“婉娘”二字，身子骤然一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原本含在眼眶的泪水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怔在当场。
包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窗外隐约传来茶楼市井的喧闹声，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周怀安沉沉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唇瓣微微翕动，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怀安将她这番失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顿时了然。
他本只是心存疑虑试探一问，此刻见姐姐这般反应，便知当年之事姐姐绝对知情，只是不知她知道多少，又是否参与？
“姐姐不必躲闪。”周怀安声音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如实告诉我，婉娘当年是不是真的去过张府找过你？她是不是向你求助过？”
周念禾喉头滚动，眼底满是慌乱与挣扎，她怎么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弟弟会再提起苏婉娘，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步步惊心的张府，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良久，她才缓缓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又带着无尽苦涩，低低开口：
“是……她来过。”
三个字落下，像是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当年婉娘孤身一人寻到张府，托人递了消息，只求见她一面，想借她之手求张炘睹救弟弟出牢狱。
可那时的她，只是张府没有任何地位的小妾，若不是弟弟受老爷看重，她恐怕早就被夫人磋磨致死了，可随着弟弟得罪当时的刘县令入狱以后，她在张府更是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张府虽是商户，却门禁森严，张炘睹心思阴狠多疑，府中耳目遍布，她连私下与人往来都要小心翼翼，若不是生下昭哥儿，恐怕在弟弟出事的当天就被害死了。
“那日她面色憔悴，眼底满是惶恐无助，只求我救你，”周念禾声音哽咽，泪珠终究忍不住滚落，“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爷，可老爷只对我说除非你听他的话，否则别说是你，就连我与昭哥儿也别想活着。”
“我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舍弃，当时我只想着若是你活不成了，那我也就不活了。”
“可是，我没想到，婉娘来找我的事被夫人知道了……”
说到此处，她肩头微微颤抖，满心愧疚缠绕心头。这些年来，她总能想起婉娘当时绝望无助的眼神。
周怀安静静听着姐姐哽咽着诉说过往，指尖不自觉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当年的事，他本已从婉娘口中得知只言片语，可远不及姐姐此刻讲述的这般详尽戳心。
每一句描述，都在他脑海里勾勒出婉娘当年孤身一人到处奔走求助，满眼都是求告无门的无助，到最后只剩彻骨的绝望。
周怀安胸口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苦痛快要藏不住，喉头微微滚动，沙哑开口：“后来呢？”
他迫切想要知道姐姐当年究竟知晓多少内幕，还有多少隐情，是他和婉娘从来都无从得知的。
周念禾一想起后来发生的事，只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嘴唇重若千斤，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
“后来……夫人就暗中派了府里的下人去找婉娘，哄骗她说那刘县令极好美色，只要她肯入县衙、亲自登门求县令，就能放你平安出狱。”
她声音发颤，满是无力与悔恨。
“我当时半点风声都不知情，还是事后夫人特意遣人来我院里，故意说给我听，我这才晓得真相。我拼了命想冲出去阻拦，可下人死死把着院门，我半步都跨不出去。”
说到这里，她眼圈通红，满心都是无力的愧疚。
“等我好不容易挣脱赶出去时……婉娘已经被哄骗着进了县衙，一切都晚了。”
周念禾哽咽着，语气里满是苦涩，一字一句艰难道出：“后来的事，你应该都清楚了。老爷带着我和昭哥儿去牢房，当着你的面百般胁迫，拿我们母子的性命逼你低头。你为了保全我和孩子，万般无奈之下才点头顺从。
等你出狱之后，我才知道婉娘曾去狱中找你，还哄着你写下了和离书，那时候你本就因婉娘离开而一蹶不振，整个人消沉到了极点，我实在不忍心再把这些残忍的真相告诉你。
我也曾私底下托老爷帮忙打探婉娘的下落，可老爷只敷衍对我说，婉娘已经做了刘县令的小妾。我哪里敢把实情和盘托出，就怕你性子刚烈，一时冲动闯去县衙找刘县令拼命。
那是婉娘拼了自己才换来你的活路，她都已经落到那般境地了，我怎能再让你去闹事？一旦你们二人再起纠葛，不仅你会没命，婉娘恐怕也性命难保。
再后来刘县令奉旨调任，我悄悄拿出银钱收买府里下人，托他们四处打听婉娘的去向，打探回来的消息只说那刘县令，带着她一同调任，远远离开了此地，往后便再无音讯了。”
周念禾望着周怀安，眼底满是疲惫与怅然：“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总能慢慢放下。我一直瞒着你，就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再被旧事刺痛。
可我万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还会突然重新提起。”
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惊疑，定定看向周怀安：
“事到如今我也想问你，你今日怎会突然问起这些？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还是说……你从哪里得知了婉娘的近况？”
她望着周怀安，神色满是恳切与心疼：
“莫非……是婉娘这些年过得不好？还是那刘县令待她凉薄？已经弃了她？若是真落到这般境地，你大可想法子把她接回来。只要你二人心里还有彼此，往后再重新做回夫妻，也未尝不可。”
“姐姐绝不会半分阻拦，”她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唏嘘，“说到底，婉娘当年全是为了你，才白白牺牲了自己，我心里一直都记着这份情。”
周怀安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悲伤，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没用的……就算我拼尽全力，想再和婉娘做一世夫妻，也……再也不可能了。”
周念禾闻言满脸错愕，慌忙追问出声，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
“为何会这般？难道是那刘县令执意不肯放人？还是……婉娘心里有了芥蒂，不愿再回头面对你了？”
周怀安眼底血丝密布，眼眶绷得通红，泪水早已滚落，猛地抬头看向周念禾，声音嘶哑哽咽，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因为婉娘……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周念禾猛地一震，手中刚端起的茶杯拿捏不住，“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地，茶水四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周怀安，满脸不敢置信，不禁失声惊呼出口：
“什么？！婉娘……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周念禾脸色煞白如纸，连连摇头，整个人慌乱得无以复加，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老爷当年明明告诉我……”
周怀安双目赤红，胸腔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与怒火，死死盯着周念禾，声音沉痛又带着压抑的嘶吼：
“姐姐！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从头到尾，都是张炘睹在骗你！婉娘早在我出狱的第二天，就心灰意冷吊死在了后衙的树上！
刘世昌那个丧尽天良的狗官，派人将她的遗体扔去荒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周念禾嘴唇哆嗦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浑身瞬间脱力，再也坐不住身子，整个人从凳上软软滑落，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整张脸庞，她神情崩溃，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满是茫然、悔恨与锥心的愧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我不知情，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双手死死揪着衣襟，身子不住颤抖，泣不成声：
“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他们为什么要这般骗我……婉娘……是我对不住你……我对不起你啊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