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西，渐渐驶入寒山县城外的深山之中。
这片群山深处，藏着一处对外谎称私人采石场的隐秘银矿，实则被张炘睹暗中把控，背后更有荣亲王派驻的打手爪牙层层驻守，防备极为森严。
按照惯例，每月二十便是周怀安进山对账的固定日子。
往日数年，他向来孤身往返，轻车简行，从不会携带任何随从。可今日截然不同，车辕之上，多了一名面生的粗布小厮，一身破旧衣裳，看着不起眼，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沈青梧。
临近矿山隘口，一道高大厚实的土石围墙拦断山路，围墙之下，数名壮汉手持棍棒把守，一个个面色凶悍，眼神警惕，皆是荣亲王派来的打手，负责看守隘口，绝不允许外人随意靠近。
两名守门小喽啰很快就注意到了驾车的沈青梧，立刻上前伸手死死拦住马车，语气蛮横强硬。
“站住！此处是私人采石禁地，闲杂人等禁止通行，立刻掉头离开！”
这人看着面生得很，从前从未见过，不由得心生戒备，眼底满是打量与怀疑。
就在这时，车厢帘布缓缓掀开，周怀安缓步走下马车。
守卫一见是周怀安，瞬间收敛了满身戾气，连忙躬身赔罪：“原来是县丞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贸然拦路，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周怀安面色平淡，微微颔首。
领头的守卫想起上头的叮嘱，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开口试探：“大人，往日您每月前来对账，从来都是独自一人，今日怎么忽然带了一名仆从同行？”
周怀安眉头微蹙，眼神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官威：
“怎么？本官出行，想带什么人，还要特地经过你们的准许？”
守卫连连摆手：“小人不敢，小人只是随口一问，绝无冒犯之意。”
“随口多言，也要守好本分。”
周怀安神色稍缓，不慌不忙解释道：
“本官前几日不慎扭伤了腰，连日来酸痛难忍，根本不便驾车。这是我府里签了死契的家仆，名唤阿石，今日特意带来替我赶车，免得路途颠簸加重伤势。不过是个下人，安分听话，没什么可顾虑的。”
守卫听完，彼此对视一眼，疑虑消散大半。
原来是大人腰伤不便，带个自家奴仆赶车，合情合理。
可矿场规矩乃是死令，外头下人一律不得入内。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规矩摆在这儿，您自然可以畅通无阻，但这仆从，万万不能踏入矿区半步。”
“我自然知晓规矩。”
周怀安淡淡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青梧，沉声吩咐：
“阿石，你就在此地安分等候，看好马车，我忙完便会出来。”
沈青梧立刻垂下脑袋，姿态谦卑又拘谨，一副老实本分的下人模样，连连躬身应道：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老老实实待着，绝不乱跑惹事。”
这一番应答自然又乖巧，毫无破绽。
周怀安表面神色如常，心底却忍不住暗暗发笑。
没想到这沈大人，扮起小厮竟如此得心应手，半点破绽都不露，实在是厉害。
守卫见周怀安并未执意带人闯入，只是让小厮在外等候，彻底放下戒心，只当就是一个普通的家仆，再无防备。
周怀安不再多言，迈步进入矿区深处。
岗哨之外，只剩下沈青梧和两名无所事事的守卫。
烈日被山林遮挡大半，周遭气氛沉闷压抑，那几个守卫靠在墙边闲聊偷懒，压根没把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放在心上。
静静等候了片刻，估算着周怀安已经走远，短时间不会出来，沈青梧立刻找准时机，捂着肚子，一脸难受地凑了上去。
“两位小哥，行行好，这肚子突然绞痛难忍，实在憋不住了，不知附近可有茅房？劳烦几位帮我照看一下马车，我去方便片刻，很快就回来。”
一名守卫满脸嫌弃，嗤笑骂道：“真是麻烦，一个下人偏偏屎尿多，还要我们替你看车？自己滚去旁边荒林里解决，别在门口碍事，污了地界！”
“是是是，多谢小哥通融！”沈青梧连忙应声，弯着腰快步朝着侧边荒林走去，借着树木遮挡，避开守卫视线，再借着山势掩护，悄悄绕到了矿区围墙西侧最偏僻的死角位置
此地背靠山体，阴气淤积，是整片山谷风水最弱、煞气最易聚集之处，正是布设阵法的绝佳地点。
他左右确认无人窥探，迅速从怀中取出提前让温孝贤准备的小布包。
包裹之中物件齐全：罗盘、桃木钉、引阴铜钱、阴土粉末，还有他出发前亲手绘制的几道符箓。
沈青梧蹲下身，以罗盘定准四方方位，动作沉稳利落。
先以三枚铜钱按三才方位埋入土中，再将桃木钉钉入四角阵眼，细细撒上阴冷土粉，最后将阴符贴在老树根下的核心点位。
一道道步骤井然有序，一座隐蔽的聚阴阵，悄然在矿场外围成型。
阵法布好，他起身扫视四周。
此地山林荒芜，怨气沉沉，可放眼望去，却看不到半分阴魂鬼影。
如今正是午后，阴气收敛，再加上这座银矿常年草菅人命，害死的苦役不计其数，想来那些惨死之人，必然是被人将尸骨统一埋在矿区专门划定的偏僻地方，才会如此寂静诡异。
聚阴阵已成，只待时辰流转，阴气渐盛，阵法自会发挥效用，吸引周遭所有冤魂汇聚而来。
这时，原主的魂魄悄然浮现在身侧。
沈青梧压低声音，认真嘱咐：
“沈兄，我方才布下聚阴阵，片刻之后阵法便会彻底运转。到时候矿区的冤魂，都会被阴气吸引而来。你替我去游说一众亡魂，在矿中制造动静。”
“切记分寸，万万不可伤害普通挖矿的苦役，这些人皆是被逼劳作的可怜人。矿区的打手、恶仆、看守爪牙可以稍加震慑，但也不能闹出人命，以免背负因果，断了轮回路，只需夜夜作祟、惊吓众人，打乱矿场秩序即可。”
原主魂魄郑重点头：“青梧兄放心，我明白分寸，定会约束他们，绝不让他们胡乱造次。”
“那就有劳你了，矿中但凡有异动，你随时回来向我传信即可。”
“没问题，你安心等候便是。”
交代妥当，原主魂魄化作一缕淡影，隐入山林暗处静静蛰伏。
沈青梧收拾好布阵物件，重新藏好布包，再度装出腹痛难忍的模样，弯着腰快步跑回岗哨。
“两位小哥，多谢，多谢，我已经好了。”
两名守卫淡淡瞥了他一眼，满脸不耐，随意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任由他老老实实守在车旁。
沈青梧垂手立在马车旁，安静等候，神色毫无异样。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偏西，矿区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周怀安终于核对完账目，从容走了出来。
沈青梧见状，立刻快步迎上前，殷勤上前伺候：“老爷，您辛苦了，快上车歇息。”
周怀安微微点头，淡淡道：“启程回府。”
沈青梧利落驾起马车，调转方向，缓缓驶离这座阴气沉沉的深山银矿。
远离矿区守卫视线后，车厢里的周怀安忍不住低笑出声。
“大人，今日你这小厮扮相，实在天衣无缝，连常年看人眼色的矿场守卫都全然没有察觉，演技实在高明。”
沈青梧一边赶车，一边轻笑回应：“身处险境，自然要事事谨慎，若是演得不像，你我今日都要交代在这。”
心底却暗自吐槽，这点扮相算不得什么，前世各样人物百态见得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区区一个下人，自然不在话下。
周怀安正色问道：“不知大人布局之事，可还顺利？”
“一切稳妥，万事就绪。”沈青梧语气平静，“只需静待夜色降临，坐等那边传来动静即可。”
一路闲谈，马车平稳赶回寒山县城，照旧停在县衙后方僻静小巷。
四下无人，沈青梧才开口叮嘱：“你姐夫张炘睹心性多疑，今日你莫名带个仆从进山，日后他若是追问，你打算如何遮掩？”
周怀安早有万全准备，从容笑道：“大人不必忧心，我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昨日，我便从牙行买下一名身形容貌与你相近的下人，签下死契养在私宅。那人无亲无故，沉默寡言，就算张炘睹派人盘问查证，也查不出半点破绽。”
“子谦兄果真思虑周全，如此便万无一失。”沈青梧笑着说道。
“比不得大人这一身道法鬼神莫测啊！”周怀安着实羡慕，若是他也会些道法便能与婉娘日日见面了。
二人道别后，沈青梧趁巷中无人，轻巧一跃，翻过县衙后衙矮墙，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此刻正是午后过半，中午被温孝贤请去吃酒的一众衙役、捕快，个个酒意上头，昏昏沉沉。
所有人都在前院值房摸鱼偷懒，懒散懈怠，压根没人理会冷清的后衙，更不会前来巡查。
沈青梧径直回到院落，关好房门，迅速换下一身粗布小厮衣裳，仔细擦拭干净脸上用来易容的锅灰与黄粉，重新换上县令常服。
整理妥当，眉目清俊，再无半分仆从的卑微模样。
他立在窗前，望向远方沉沉暮色。
聚阴阵已成，接下来，只需安坐县衙，静静等候深山之中夜半风起，怨灵作祟的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