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炘睹不过一日，沈青梧正坐在案前，盘算着后续布局。
原主魂魄飘在一旁，看着那两盒银光耀眼的银锭，依旧有些唏嘘：“张炘睹还真是精明，也难怪历任县令都被他暗中收买，在这寒山县横行无忌。”
沈青梧抬眸瞥了一眼盒中银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横行？沈兄怕是忘了，这寒山县，可不是他张炘睹一家独大。”
他正想与原主魂魄细说县中另一方势力，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名衙役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在厅外禀报：
“大人，城内李茂源李员外求见，此刻正在衙门外等候，不知大人是否召见？”
沈青梧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得，不用说了，这人已经来了，他本以为，李茂源即便要来拜见，也会观望几日，看看张炘睹试探的结果再做打算，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心急，转天便匆匆上门。
看来这寒山城内的两大富商，暗地里的较劲，比他想象的更激烈。
原主魂魄也有些讶异，轻声道：“李茂源……他竟是来得这般快？”
沈青梧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官袍，淡淡道：“他不是急着拜见我，是急着怕我偏帮了张炘睹。张炘睹昨日刚登门送了礼，消息定然瞒不住，李茂源若是不来，日后我随便寻个由头拿捏他，他便有苦难言。”
说到底，不过是想在新官面前打通门路罢了。
只是张炘睹背后藏着荣亲王这等滔天势力，这李茂源却只是个纯粹的地头蛇。
沈青梧眸色微深，扬声对着门外道：“让李员外来正厅见我。”
“是，大人！”
衙役应声退下，不多时，一道身材微胖、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此人面阔耳方，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却又刻意收敛，显得谦和有礼，正是寒山县本土第一富商，李茂源。
他身后同样跟着仆从，手中礼盒堆砌，看上去比昨日张炘睹带来的还要厚重几分。
见到沈青梧，李茂源当即拱手躬身行礼：“草民李茂源，见过县令大人。大人新到寒山县，草民本应早早前来拜谒，只因前几日外出查账，今日方才回城，故而备下薄礼，特来拜见，还望大人恕罪。”
沈青梧端坐主位，神色淡淡，既没有昨日对张炘睹那般故作贪婪，也没有过分冷淡，只是抬手虚扶：“李员外客气了，坐吧。”
李茂源依言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并未发现昨日张炘睹留下礼物的丝毫痕迹，心中暗自揣摩。
这位新县令，看上去年纪轻轻，倒是比想象中更为沉稳。
昨日张炘睹登门之事，他早已收到消息，也知晓那人送来厚礼，只是不知这位县令，究竟是收了，还是没收。
若是收了，他今日便要加倍示好；若是没收，便说明县令不贪财，更要小心应对。
李茂源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笑容恳切：“大人初来乍到，县衙之中诸多简陋之处，草民心中实在不安，些许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说罢，他便示意仆从将礼盒呈上。
沈青梧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盒，心中了然。
这李茂源，是想在礼数和厚礼上，压过张炘睹一头啊。
他故作沉吟，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淡淡开口：“李员外太过客气了，本官初来寒山，尚未为百姓做些实事，怎好平白收受员外厚礼？”
李茂源闻言，心中顿时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难不成，这位县令，是个清官不贪财？
可若是连礼都送不出去，日后他在寒山的生意，怕是要被针对了。
他连忙起身，再度拱手，语气愈发诚恳：“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为我寒山县百姓操劳，草民身为寒山县子民，孝敬大人，乃是分内之事。这些不过是草民的一点心意，与大人的辛劳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还望大人万万不要推辞。”
沈青梧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冷笑。
一个想拉他下水，一个急着争宠，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微微颔首，故作勉为其难：“既然李员外一片盛情，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李茂源见他收下礼物，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大人肯收下，便是草民的荣幸。”
两人一番虚与委蛇，李茂源旁敲侧击，不停试探沈青梧对张炘睹的态度。
沈青梧故作亲近，对着张炘睹大加夸赞，言语间满是欣赏之意，仿佛已然与对方相交甚笃。
李茂源坐在下首，脸上堆着客气笑意，心里早已把张炘睹骂了千百遍。
【好你个张炘睹，你个不要脸的老匹夫！拍马屁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每一任新来的县令，都被你这般抢先巴结、哄得团团转。早知道你动作这么快，我哪里还会观望迟疑，当初就该第一时间登门才是！】
这些年来，每一任县令到任，哪次他都没少了孝敬！银子流水般送出去，偏偏每次县令都更偏着张炘睹那头。若不是他李家祖上积业深厚、根基扎实，早就被这后来居上的老小子压得翻不了身了。
他抬眼看向上首的沈青梧，眼神复杂至极。
天知道这张炘睹到底塞了多少好处，才能让新县令对他这般青睐有加。自己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压过对方一头。
真是邪门得很！这寒山县的县令跟走马灯似的，没几个能坐稳长久，他前后打点不停，都快赶不上换人速度。更让他憋屈的是，张炘睹发家才多少年？平日里看他铺子生意也不比自己兴隆，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挥霍打点？这里头定然有鬼！
看来自己也该暗中查探查探，瞧瞧这老小子究竟是靠什么发的家。莫非手中藏着什么生财秘方，还是暗地里开了见不得光的店铺营生？又或是放印子钱、做着黑心勾当？难不成……还敢私下与域外商人勾结，走些不法路子？
李茂源看着厅中他带来的礼品，眸中寒光闪烁。
他本还想趁热打铁，让沈青梧好好看看自己带来的厚礼，可此刻听着新来的县令一口一个“张兄”，叫得亲热无比，心头火气一阵接一阵往上涌，顿时没了半分耐心。
当下便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暗中彻查，看看这张炘睹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尾巴。
以往那些县令，还能说是时日一长、被张炘睹的银子喂偏了心，尚有说辞可讲。可这位县令才到任几天？张炘睹不过登门一次，就把人彻底收买了去？
李茂源心里七上八下，满腹心事再坐不住，当下与沈青梧又虚与委蛇客套两句，便抱拳道：“大人公务繁忙，草民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沈青梧将他面上的疑惑与愤懑尽收眼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挽留了，李员外慢走不送。”
这话落在李茂源耳中，更是气得心口发闷。
同样是登门送礼，那张炘睹能被县令一口一个“张兄”叫得亲热无比，到了他这里，坐了这半晌，礼物也送了，到头来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李员外”。
他越想越是恼火，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起身一拱手：“草民告辞！”
说罢，不等沈青梧多留，便脚步匆匆、神色沉郁地快步出了县衙。
原主魂魄飘在一旁，看着那些礼盒，轻声道：“青梧兄，这李茂源的礼，比张炘睹还要重，看来他是真的怕你偏向张家。就是看着脾气急躁了些！”
沈青梧缓步走到礼盒前，随手打开一盒，里面珠宝玉器琳琅满目，价值远超昨日的银两，他轻轻合上盒盖，声音冷冽而平静：
“这很正常，每任县令皆偏向张炘睹，他李家打点从未少过，若不是家底深厚、根基稳固，早已被张炘睹压得翻不了身。如今本官刚到便对张炘睹多加赞誉，听在他耳中，自然是堵心又憋屈。
此人面相富态，一看便是几代积累的商贾，虽是生意人，脾气却不小，性子还偏冲动。要不是祖上积攒下这份家业，又有忠仆帮他打理生意、在外周旋，就凭他这冲动行事的性子，早已不知得罪多少人物。
也正因他这般易躁易怒、沉不住气，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带来几分意想不到的助力。”
话音落下，他眼底深处，一丝幽光悄然闪过。这李茂源大概打死也不会想到，所谓的历任县令都向着张炘睹的原因不过是因上了“贼船”，而这船又是荣亲王的，下不得，只有同流合污才能保平安，又岂是他小小商贾能比的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