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门窗紧闭，三人究竟商议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日近晌午，周怀安与温孝贤才一前一后走出后衙。
两人面色都算不上好看，一个眉头微锁，一个唇线紧抿，周身都透着几分沉郁之气。
衙役们远远瞧着，个个心照不宣，谁也不敢上前凑趣触霉头。在他们看来，这位新来的县令多半又是不知做了什么妖，硬生生把一向沉稳的周县丞和温主簿气成这副模样，偏偏两人还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在心里。
一路无话，周怀安回到自己居所时，心绪尚未平复，门子便匆匆来报，说是有人到访。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姐夫——张炘睹，也是暗中替荣亲王把持银矿脉络的关键人物。
此人一进门便满面关切，嘘寒问暖，言语间句句不离那位新到任的县令大人。
“贤弟，今日县衙之内，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瞧你脸色不佳。那沈县令初来乍到，为人如何，可会碍着咱们的生意？”
周怀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一副愤懑又无奈的模样，叹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别提了。不过又是一个酒囊饭袋罢了。”
他故意顿了顿，见张炘睹神色一动，才继续抱怨：
“今日把我与温主簿叫过去，口口声声说询问县中事务，结果半句不离银钱。张口便是自己寒门出身，举目无亲，不知如何养家糊口；闭口又说手头拮据，身边连个使唤的奴仆都没有，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副穷酸不堪的样子。”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仅如此，他还旁敲侧击，打听县内各家情况，明里暗里都透着一股想要捞钱的意思。依我看，这一位，也不过是个奔着银子来的官儿罢了。”
张炘睹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头道：
“捞钱好，能捞钱就好！只要他爱银子，那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更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又随意叮嘱了几句，话语间带着几分拉拢之意：
“有空便到府上来用饭。你姐姐近来时常念叨你，就连昭儿也盼着你这舅舅去瞧他。”
周怀安连连躬身应是，神色恭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姐夫转身离去，那道虚伪温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笑意才瞬间敛去。
门外风过无声。
无人看见，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那双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底，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寒芒。
另一边，温孝贤回到家中不久，也有客登门。
来人并非张炘睹本人，而是他府中最得信任的大管家，礼数周全，礼品也备得丰厚，一进门便满脸堆笑，言辞恳切。
“我家老爷听闻，今日主簿在县衙受了些窝囊气，心中着实不忍，特意命小人送来些薄礼，还望主簿宽心，莫要为了新来的县令气坏了身子。”
话说得漂亮，明着是安抚拉拢，眼底的试探却藏不住。
张炘睹老奸巨猾，面上对周怀安信任有加，暗地里却始终留着几分疑心，此番让管家前来，便是要看看温孝贤的态度，与周怀安是否口径一致。
温孝贤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他当即上前，一把拉住管家，摆出一副满腹怨气、不吐不快的模样，压低声音狠狠吐槽。
“你是不知道啊！那沈县令年纪轻轻，毛还没长齐，官威倒是摆得十足！一上任便把咱们寒山县当成块肥肉，虎视眈眈，满心满眼就只认得一个‘钱’字！”
他拍着大腿，一脸愤懑：
“开口闭口便是银钱，说什么俸禄未到，手头拮据，竟还要我先替他垫支开销。哼，我看他哪里是来做官的，分明是来捞钱的！这般为官，简直闻所未闻！”
管家听得连连点头，面上跟着附和几句，心中却已然笃定。
又客套安抚了几句，管家便起身告辞。
温孝贤将人送至门口，脸上的抱怨与愤懑瞬间散去，只余下一片平静淡漠。
他望着管家离去的方向，眼底冷光微闪。
管家走后许久，温孝贤仍立在院门口。
直到内室帘栊轻动，他妻子柳氏才轻步走了出来，见他兀自出神，便上前轻轻拉了拉他衣袖。
温孝贤回过神，反手关上院门，又落了栓，才同她一道回了屋。
刚落座，柳氏便压低了声音，轻声问：“还是……同往日一样？”
温孝贤微微颔首：“照旧，登记入账，仔细归整好。”
柳氏顿了顿，还是轻声道：“依旧要一一打开核对吗？”
“嗯，还按从前的规矩办。”
他说着，轻轻覆上妻子的手，声音放得极柔：“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湿热，轻声道：“我算什么辛苦。比起相公你日夜难安，扛下这么大的事，我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不必再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柳氏身子微颤，强忍着泪，握紧他的手：“相公是说……”
温孝贤沉沉点头：“具体的事，我不便与你多说，你只需信我。”
柳氏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好，我信你，……我不问，我都听你的。”
她声音微微发涩：“当年你为了安全，故意说我娘家想去外地经商，凑了银钱让他们在外落脚，借口说一双儿女思念外祖，把他们也一同远远送走。我日日想着他们，夜夜难安……若能尽早了结，咱们一家人，也能早日团聚。”
温孝贤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定。
“会的。用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