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僵在原地，双膝还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满眼错愕地望着沈青梧。
厅内明明只有他们二人，可方才县令那一句“既然你舍不得看他这般难受”，分明是在对旁人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也是前几日才知晓这些事，与苏婉娘，也是前几天刚认识的。”
这话一出，周怀安整个人彻底懵了。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您与婉娘前几天才刚认识？难道您不是一早便与她相识的吗？”
沈青梧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周县丞莫非是当差当久了，糊涂了？我乃是新科进士，祖籍湖州府清越县，与这里相隔千里，如何能认识苏婉娘？更何况，她不在人世，已然整整七年。那个时候，我又怎会与她相识？”
周怀安像是骤然惊醒，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惊疑与怒意，死死盯住沈青梧。
“大人既说与婉娘前几日才相识，转头又道她已死了七年……大人莫不是存心拿卑职寻开心？！若婉娘七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大人又是从何处认识的她？！”
沈青梧淡淡反问：“她是不是与你说过，你深陷牢狱、生死未卜，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实在怕了这般日子，也不想再跟着你受苦受累？”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全是当年苏婉娘的原话：“她是不是还告诉你，她已经寻好了去处，有人愿意带她离开，许她安稳日子？”
周怀安猛地抬头，震惊不已：“大人，您连这也知道？”
“自然。”沈青梧语气平淡，“这一切，都是苏婉娘亲口与我说的，我又如何不知。”
周怀安一怔，脑子瞬间转不过弯：“婉娘亲口所说？可大人方才明明说……婉娘她已经……”
“不错。”沈青梧打断他，“她已经死了整整七年，就在将你救出牢狱之后不久，她便死了。”
“是……是婉娘救的我？”周怀安声音发颤。
“不然你以为是谁？”
周怀安慌忙摇头：“可、可明明是我主动归顺了前县令，他才肯放我出来的啊……”
沈青梧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偏过头，望向他身侧空无一人之处，轻声道：“苏姑娘，看来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苏婉娘的魂魄立在一旁，也是一脸怔然，显然也未曾料到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周怀安这才彻底反应过来，顺着沈青梧的目光死死看向身侧，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又急又颤：“大人……您的意思是……婉娘她……就在旁边？”
沈青梧看着他，轻轻点头：“是。这七年她一直都在。
怀安望着虚空，又猛地看向沈青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大人！您可知您在说什么？卑职不知您是从何处打探到这些过往，拿来戏耍卑职！或是您是在什么途径认识了婉娘，用了什么手段逼她说出当年的事，想要以此降服于我？”
他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大人，您大可不必如此！只要您将婉娘的下落如实相告，保她无虞，卑职往后全凭您吩咐便是！只求您放了她，不要再这般戏耍于我！”
沈青梧神色一正，认真看向他：“你觉得，我像是在与你开玩笑？”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这么多年，你就当真从未怀疑过，当年苏婉娘离开得太过蹊跷？你就真信她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弃你而去？
你何不问问你那位姐姐？当年你深陷牢狱，苏婉娘是如何四处求人，又是如何求她搭救你的？这些，她与你说过吗？
一个不惜一切也要救你的女子，又怎么会忽然跟着旁人走了？”
周怀安怔怔地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声音沙哑又破碎，满是不敢置信与迟来的悔恨。
“我不知道……我姐姐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我当年出狱后，也曾去问过她婉娘的下落，可她也说不清楚婉娘去了哪里……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感却丝毫唤不回心神，只剩满心的自责与酸楚。
“是啊……我怎么能怀疑婉娘呢？她那般温柔良善，那般掏心掏肺待我，她怎么会是贪图荣华、弃我而去的人……我早该想明白的，我早该察觉不对劲的……”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终于彻底醒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所以……当年她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全都是骗我的啊……”
一旁，苏婉娘的魂魄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拼命地想要去扶他，想拉住他的手，想告诉他——她不怪他，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让他别再这般痛苦自责。可她的手一次次从他身上穿过，只能徒劳地看着他跪在地上，被这迟来的真相反复凌迟。
沈青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为这两人感到惋惜。原主的魂魄飘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忍：“青梧兄，别这样了，告诉他真相吧。如今看来，他也只是个被真相蒙蔽的受害者罢了。”
沈青梧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我知道，沈兄。”
他看向跪坐在地上崩溃的周怀安，正准备开口，却被院门外一声响亮的求见声猛地打断。
“大人！大人！在下温孝贤，求见大人！请大人开一下门！”
原来方才周怀安踉跄着一路奔回县衙时，温孝贤便怕他一时冲动，与这位新任县令起了什么冲突，反倒不美，便一路紧赶慢赶也追了过来。到了县衙门口，守门衙役说周怀安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他心里顿时一紧，马不停蹄地奔向后衙。可后衙的门却是关着的，他凑到门边想探听些动静，可是院门与厅堂相隔太远，竟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生怕里面两人已经起了争执，或是大打出手，真闹出什么死伤，那这事就再也没法善了。万般无奈之下，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体面，只能隔着院门大声喊起来，只盼着里面两人听见，能顾及一下场合，或是给他开个门，让他能及时进去打个圆场，调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