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破庙动身不过一日，沿途渐渐有了人烟。
山道两侧田亩错落，林间偶有村落显现，只是田土瞧着不甚精心，屋舍也多是低矮简陋，一眼望去，少了几分安稳气象。再往前行数里，前方便现出一处县城轮廓，城墙上斑驳的字迹依稀可辨，正是寒山县。
云衍勒住马，静静望着前方。
身旁淡影轻晃，原主沈青梧的魂魄无声跟在一侧，望着远处城门，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此处……便是寒山县了。”
云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沉稳：“嗯，到地方了。”
一人一魂一马，沿着官道缓缓行至城门下。
守门兵丁衣着陈旧，甲胄泛着锈迹，本是懒散倚着墙闲聊，见有人孤身骑马而来，还是生面孔，当即打起几分精神，上前拦住盘问。
云衍取出路引递过，只说是入城谋生的书生。
可兵丁扫过那匹马，一眼便认出是驿马，再看他气度沉稳，不似寻常百姓，心中顿时一凛——此地早已接到消息，新任县令不日便到，以往历任官员赴任，哪个不是仆从随行、排场不小，唯独眼前这人只身一人，实在让人疑惑。
兵丁当即收敛轻慢，躬了躬身，试探着开口：“不知大人……可是从京上来的？”
云衍淡淡看他一眼，也不隐瞒，只轻声道：“不必声张，我自行入城转转，稍后便去县衙。”
兵丁们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放他入城。
只是待云衍转身进城，一名兵丁当即悄悄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人心领神会，悄摸绕向县衙方向报信去了。
身旁原主魂魄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声道：“他们……他们派人去县衙通报了。”
云衍闻言轻轻一笑，语气平静：“这儿离着京城千里万里，我初来乍到毫无根基，他们阳奉阴违再正常不过。看来，有人比我们自己更关心我们的到来。”
踏入县城，烟火气扑面而来，可气氛却压抑得让人不适。
街道不算狭窄，路面却坑洼不平，两旁屋舍陈旧，不少铺面紧闭着门。路上行人稀疏，一个个面色枯黄，步履匆匆，脸上少有笑意，多是麻木与疲惫，即便擦肩而过，也少有人开口交谈。
挑着菜蔬的农人低声叫卖，声音细弱；摆摊的小贩缩着身子，眼神警惕；几个衣衫破旧的孩童蹲在墙角，捧着干涩的干粮啃着，见到生人便慌忙低下头。
云衍策马慢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街市萧条，民生困顿，处处透着不对劲，可其中缘由，他一时也难以断言，只在心中暗自留了意。
“这里的百姓……怎么会是这般模样？”身旁原主魂魄轻声低喃，满是不解。
云衍没有答话，他亦是初次到此，许多事情，尚需慢慢打探。
行至街道中段，一间简陋的路边茶馆摆在道旁，几张破旧木桌随意放着，客人寥寥。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木桩上，缓步走了进去。
“客官要点什么？”茶馆小二抬眼瞧了瞧他，随意地问了一句。
“一碗粗茶。”云衍拿出一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便端上一碗热茶，茶叶粗劣，汤色浑浊，一看便知是最劣等的茶叶。
云衍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指尖微动，将五文铜钱轻轻推了过去。语气平淡开口：“看县城这般景象，百姓日子似乎不易。在下路过此地，不知此地是否一向如此？”
小二眼睛微亮，先是警惕地打量他几眼，见他衣着普通、口音陌生，不像是官府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收了，这才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客官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寒山县的苦。这儿以前虽说不上多富庶，可也还算安稳。可架不住一任任官爷过来……”
他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这儿离京城远，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每一任县令来了，都把这儿当自家钱库，只知道一个劲的敛财，断案不论理，只看谁银子多。等捞够了，就花钱托关系调走，再换下一任来。”
“一任比一任狠，老百姓的油水都快被榨干了，这县城能好到哪儿去？”小二摇着头，满脸无奈，“再说咱这县里，还有张老爷、李老爷两家，那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富户，生意做得大，不光在县里，外头也有产业。两户人家在县里都有头有脸，谁也奈何不了谁。
“历任县令来了，都不愿得罪张、李两位老爷，反倒靠着他们一起捞好处。县里的事，大多是县丞在打理。他做事硬气，手段也狠，百姓们怕他，背地里也没少骂他，大伙儿早就不指望什么青天大老爷了，只求别被扒层皮，就谢天谢地了。”
“对了，你刚来这儿可千万不要得罪他们。咱这县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玩得差不多就尽早走吧。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是没得选，你一个外乡人，犯不着呆在这地方。”
云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将这番话尽数记下。
原来如此。
并非此地天生贫瘠，而是吏治崩坏，层层盘剥，才落得这般境地。
身旁原主的魂魄听着小二的一番话，早已是气得魂体微微发颤，压低了声音怒道：
“真是岂有此理！朝廷难道就不管吗？这些县令枉读圣贤书，竟这般压榨百姓！云兄，你一定要好好惩治他们一番！百姓过得如此艰难，实在令人痛心！”
云衍语气平和，轻轻安抚：“别急，整治是必定要整治的，只是我们刚到此地，根基未稳，不宜贸然出手，先去会会这位县丞再说。”
他缓缓放下茶碗，起身牵马。
一人一魂，踏着萧条街市，缓步朝着县衙而去。
注：（下一章开始云衍正式用沈青梧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