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云衍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眼前飘着的这道虚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气，分明是一只刚死不久的鬼魂。此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虚白得近乎透明，一看便知生前身子极弱。
一头乌黑长发在头顶简单束成发髻，只用一根素木簪固定，无冠无饰，朴素到了极致。几缕碎发垂在鬓角，更衬得他形销骨立。可最让他浑身一震的是这鬼魂的眉眼轮廓，竟与他七八分相似，像一个体弱多病的翻版。
身上穿的是一件交领右衽的粗布青衫，领口、衣襟都是古代典型的斜襟系带样式，袖口宽大，下摆垂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
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还有几处磨损，一看就是寻常寒门士子的穿着。
再仔细一看，对方身上的衣衫样式，竟与自己此刻穿着的一模一样。
云衍目光微凝，心下一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鬼魂见他久久盯着自己，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猛然惊觉什么，魂体微微一颤，声音发虚地开口：
“你……你能看见我？”
“你为何会在我的身体里？”一连串质问砸过来。
云衍愣了半晌，才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什么？这是你的身体？”
鬼魂更加激动，虚淡的魂体都微微晃动：“你果真能看见我！还能听见我说话！”
云衍却顾不得回话，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骨节纤细，皮肤苍白，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绝不是他常年练剑、结印的那双手。
一股荒谬又冰冷的认知，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强撑着杂草，艰难坐起身，一会儿看看眼前与自己相似的鬼魂，一会儿看看这具陌生的躯壳，声音发飘：“我……我怎么会在你的身体里？”
“我、我也不知道啊！”
鬼魂飘在他面前，魂体虚浮，满是茫然与委屈，“我昨天晚上就已经死了，一直在这里飘着……刚才忽然察觉到我的身体动了，过来一看，就看见你在我身体里了。”
云衍心口猛地一沉。
他明明记得，自己替师父挡下那记邪咒之后，便已魂体碎裂、生机尽断……
难道他没死透，夺舍了别人的身体？
可他修行多年，从未主动夺舍，更不曾伤天害理，怎么会平白占了人身？
他猛地回神，看向那鬼魂：“你说……你昨天就已经死了？”
鬼魂闻言，刚刚还激动的魂体瞬间蔫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轻飘飘地蹲在半空，垂着头，声音低落又难过：“嗯……我昨天就死了。染了风寒，一直不好，撑不住，就……没了。”
云衍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
“也就是说，你死之后，我就进到了你的身体里……我现在，变成了你？”
鬼魂沉默片刻，魂体轻轻点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应该，算是吧。”
云衍抬眼环顾四周。
破庙、残梁、冷风、霉味……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他压下心头混乱，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
鬼魂抬头看他，像是看一个怪人：“这里是大晟朝境内啊，前面不远，就是寒山县地界了。”
大晟朝？
云衍眉头紧锁。
他自幼修行，遍览古籍，却从未听过世间有这般国号。
“大晟朝……我从未听过这个国号。”
鬼魂一怔，更加疑惑：“大晟朝，承平年间啊。你……你不是这里的人？难道你是别处来的孤魂野鬼，抢了我的身体？”
“不是。”云衍立刻摇头，“我并非此界之人，也不曾刻意夺舍。”
“对了，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占的人家的身躯，总不能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鬼魂彻底愣住了。
许是心中压抑许久，见有人能看见他，还能与他说话，便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云衍也终于从这只鬼魂口中，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全部来历。
此人名为沈青梧。
自幼家境贫寒，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已过世，只留下他与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他母亲靠着给人浆洗衣物、缝补针线、织布换钱，硬生生供他读书识字，吃了十几年的苦。
沈青梧也算争气，十年寒窗，日夜苦读，终于熬出头，考上了进士。
可他出身寒微，无钱无势，别的进士同窗纷纷上下打点，讨好上司，唯有他一穷二白，什么都拿不出来，被上司视作不懂人情世故、死板木讷。
最后，他被随意打发，发配到偏远贫瘠的寒山县，担任县令。
朝廷限期半个月到任，逾期不到，革职拿问。
路途遥远，朝廷给了他三十两道里费，他只留了十两银，其余二十两都托同乡转送回老家，给积劳成疾的母亲看病。
他一路赴任，唯有见到驿站时才肯进去落脚，借着官员身份免费食宿、换乘驿马，除此之外半分银钱也不敢乱花。
既不雇小厮仆从，也不多添一口吃食，在驿站便吃公派口粮，若是赶不及驿途，便啃着干硬干粮、喝河边生水充饥解渴，夜里随便寻处角落凑合一晚，一心只想着省钱赶路。
几日前天降冷雨，他在无驿站的荒路上淋了个通透，本就文弱单薄的身子连日劳累，当场便染了风寒。
好不容易撑到下一处驿站，想请驿丞帮忙寻医抓药。可这等私事总要些许打点，他身上本就只剩不多的银两，咬牙拿出一部分疏通，才勉强换得几副草药，又托驿中杂役帮忙熬煮服下。
可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他无奈之下，只得托驿丞将病情层层上报，恳请上司宽限几日，容他在驿站养病延期。
可上司的回函却言辞严厉，只道“县不可一日无官，衙务繁杂，不可耽搁”，命他即刻启程，待抵县后再安心休养。
他心中如何不明，不过是自己贫寒无靠，未曾备礼打点，才被这般刻意刁难罢了。
君命难违，上官催逼，他只能裹着病体，喝着苦药，昏昏沉沉再度上路。
行至将近寒山县地界时，他实在支撑不住，远远望见一座破庙，便想进去暂歇片刻。
等拴好马匹，见庙内角落堆着些干枯稻草，便寻了一处躺下。
刚往干草上一躺，便昏沉沉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高热缠身下气息越来越弱，就这样孤零零躺在破庙角落，一命呜呼。
等到他再度“醒来”，才发觉自己已然飘在半空，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那具冰冷的身体里。
而那匹陪伴一路的驿马，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他一缕孤魂，守着自己的尸身，茫然无措。
说到最后，沈青梧的魂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鬼本无泪，可那股从魂体里透出来的难过，却浓得化不开。
他轻飘飘蹲在半空，双手虚捂着脸，声音压抑得近乎崩溃：“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娘怎么办？她身体那么差，一辈子都在熬……她要是知道我死在半路上，她、她可怎么活啊……”
破庙之内，冷风穿堂而过。
云衍坐在杂草堆上，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鬼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穿越了。
来到一个不知名的朝代，大晟朝，承平年间。
占了一个苦命孝子的身体，即将前往寒山县当县令。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到死都在惦记着家中老母。
云衍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复杂的郑重。
“你放心。”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既然我占了你的身体，从今往后，你的娘，便是我娘。”
“寒山县令，我替你去当。”
“你的孝道，我替你尽。”
沈青梧猛地放下手，魂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云衍抬眼，望向破庙之外灰蒙蒙的天色，缓缓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老天让他来到这个朝代重活一世，那他就不能辜负此番机遇，眼下，他得先去寒山县，走马上任。毕竟从今往后，他便是沈青梧，亦是寒山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