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公署两道雕花廊门，堂内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沈青梧跟在顾砚卿与陆周然后方，目光微微垂敛，步履不急不缓。
待踏入正堂之内，沈青梧第一时间定住身形，目光扫过堂上主次两个方位。主位端坐之人一身獬豸补子官袍，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魏文彬，面色方正威严，下手左侧坐着的便是刑部左侍郎苏景元，神色沉静淡然，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已然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不等顾砚卿开口引荐，沈青梧率先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身下拜，礼数周全：“下官寒山县令沈青梧，参见魏都御史、苏侍郎。下官奉旨赶赴京城，今日方才抵达，耽搁诸位大人等候，实属惶恐。”
他行礼的角度深浅合规，声音平稳清朗，没有因为面对朝堂高官而声音发颤，也没有刻意谄媚抬高声调，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魏文彬抬手微微虚扶，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之意开口：“沈县令不必多礼，千里奔袭十日抵京，能恪守圣命准时前来，单凭这一点，便已经殊为难得，起身答话吧。”
“谢魏大人。”沈青梧直起身，依旧垂着双目，站在下方侧立一旁，一副静待问询的模样。
苏景元面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口寒暄道：“沈县令久在山野县城任职，此番圣上破格下旨召你入京，参与三司会审凌戎摄政王遇害大案，此案牵扯两国朝堂，稍有不慎便会牵连自身前程。不知沈县令心中，可有几分底气？”
沈青梧闻言微微拱手，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缓缓答道：“苏侍郎所言极是，下官身在七品微末，眼界格局向来局限于一县之地，朝堂三司会审的大案，从前只在文书典册之中窥见一二，实在不敢妄称有十足底气。圣上垂青下旨征召，下官只觉诚惶诚恐，此番前来，不敢自诩能勘破关键，只求谨遵诸位大人提点，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不辜负陛下与诸位大人的一番期许便足矣。”
苏景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再次追问：“十日两千里路途，寻常加急驿卒尚且需要半月有余，沈县令一路日夜兼程，不仅按时抵达，周身也不见半点风尘疲惫，不知沈县令一路上可是有什么独到的赶路法子？”
上首端坐的魏文彬也微微倾身，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沈青梧身上，等候他的回答。这件事太过反常，以二人的官场阅历，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单纯靠策马不休就能做到这般地步。
沈青梧心中了然二人心思，面上依旧神色坦然，顺着之前的说辞缓缓回道：“回两位大人，其实并无特殊捷径。一来沿途驿站驿马皆是上等良驹，更换频繁，马力始终充沛，最大程度缩减停顿时间。至于面色不见疲惫，大抵是我二人平日注重锻炼，体魄尚可扛住连日奔波，不过是侥幸运气，刚好卡在时限之内赶到，实在不值一提。”
魏文彬轻轻颔首，面上的严肃柔和了少许：“如今摄政王中毒一案线索错综复杂，诸多疑点僵持不下，沈县令初来乍到，先坐下翻阅卷宗熟悉前因始末，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也可随时当众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沈青梧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多谢大人厚爱，下官遵命。”
顾砚卿与陆周然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方才这一番对答，待魏文彬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方才缓步上前。
陆周然将连日梳理汇总好的本案卷宗递到沈青梧面前：“沈县令一路舟车劳顿，这是大理寺这边连日勘问证供、现场查验整理出来的卷宗摘要，先交由你阅览，快速理清案子前情脉络。”
一旁的顾砚卿也随之拿出都察院这边单独勘核出的疑点笔录，一并递了过去：“这是都察院查访到的随行使团人员背景排查记录，你一并参照翻阅，更容易抓住症结所在。”
沈青梧连忙上前双手承接两份卷宗册本，躬身道谢：“劳烦陆大人、顾大人费心整理，下官感激不尽，定当仔细研读，尽快摸清案情来龙去脉。”
随即他移步至下方一侧空余的座椅处落座，将卷宗平铺在身前案几之上，低头凝神，逐页仔细翻阅查看起来。堂上众人一时无人出声，大堂之内只余下纸张轻翻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静静等候着他梳理案情、理清头绪。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沈青梧便将两份卷宗从头到尾尽数翻阅完毕，他合上册页，心中已然洞悉这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的症结所在。
其一，当晚宫廷设宴，摄政王昝弈骁为彰显凌戎与大晟两国交好的诚意，席上每一道御膳他都亲口尝过，酒水也频频举杯饮用，品类繁杂数量颇多。毒性并未在席间当场发作，直至次日才被发现身中剧毒。宴席结束后，殿中残羹酒水、餐饮食具被宫人尽数收走清洗，设宴大殿也被清扫规整，现场痕迹荡然无存。
其二，此番所中之毒无色无味，肉眼无法分辨，鼻息也嗅不出异样，寻常查验之法根本无从甄别毒素种类，这为本就艰难的查案又添一重阻碍。
对于明华长公主不允许仵作尸检的这一观点，沈青梧倒并没有过多在意，即便破例应允尸检，从胃液里提取出食物残渣，也无法锁定究竟是哪一道菜品或是酒水沾染了毒物。
事隔多日，下毒之人拥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布置后手，进一步抹除自身踪迹。
其三，即便对整个凌戎使团人员逐一排查搜身，只要不入口试毒，便无法判定此物是否就是行凶毒药，排查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除此之外，凌戎使团频频向大晟朝堂施压，碍于两国邦交体面，大晟不可随意拘禁使团人员隔离审讯，只能进行常规问询与浅层身份背景排查。一旦举动过激，极易激起凌戎一方的不满与愤慨，进一步激化两国之间的矛盾。
种种制约因素交织叠加，多方掣肘之下，此案才一直僵持不下，迟迟无法有所突破。
沉吟片刻，沈青梧缓缓站起身来，早在他合上册卷的那一刻，四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向着几人拱手一礼，朗声道：“诸位大人，下官翻阅完卷宗，已然理清此案前因始末。依眼下这些册卷来看，很难再从中寻出新的头绪。”
魏文彬与苏景元闻言，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可没等二人心绪沉下去，沈青梧话音一转，继续开口：“只不过如今尚有一法，或许能够尽快寻得关键线索。”
二人眼中瞬间亮起几分神色，不约而同出声追问：“是何办法？”
沈青梧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神色郑重：“恳请二位大人准许下官即刻动身前往会同馆，亲自出面与使团相关人员正式接触问询，或许能够从中捕捉到被众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一旁的陆周然与顾砚卿对视一眼，随即起身上前对着魏文彬、苏景元拱手谏言：“魏大人、苏大人，属下二人认为，可以准许沈县令前往一试。”
沈青梧看向堂上二人，再次恳切说道：“下官知晓二位大人心中顾虑重重，可一直困在此处翻看卷宗毫无益处，唯有亲身前往直面使团人员，才有几分转机，还请二位大人允许。”
魏文彬眉头微蹙，出声点明其中利害：“你可知连日来我方官员屡次去往会同馆问话，明华长公主早已心生不满，会同馆之内的使团众人，如今对我大晟官府之人也颇为抵触敌视，你当真有把握寻得线索？”
沈青梧正色回话：“下官愿放手一试。”
苏景元思索片刻，主动开口劝说：“魏大人，不如就让沈县令前去一趟。卷宗我们反复查阅多遍，确实再也挖掘不出新的线索。”
魏文彬沉吟片刻点头吩咐道：“既然你和陆大人、顾大人相识，便由他们二人陪同你一同前往会同馆。一旦查到任何异样线索，立刻折返禀报，我们也好顺势展开下一步追查。”
沈青梧立刻躬身拱手：“二位大人放心，一旦查探出眉目，下官必定第一时间赶回禀报。”
辞别堂上诸位官员，沈青梧当即随同陆周然、顾砚卿一同动身，直奔会同馆而去，打算当面会见凌戎使团众人，借机寻找案件突破口。
一行人行至会同馆大门外时，值守的凌戎护卫一眼便认出了陆周然与顾砚卿二人，神色间满是愤懑。碍于规矩不敢公然阻拦，只得敷衍地侧身让出通路，放三人入内。
刚踏入会同馆内，礼部参议薛德渊便快步迎了上来，他对着陆周然与顾砚卿微微拱手行礼，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两位大人今日再度到访，莫非案情已经有了进展？可是查到暗中下毒谋害摄政王的凶手？”
陆周然闻言神色略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开口回道：“目前尚且未曾锁定凶犯，只是卷宗之中还有几处存疑之处，需要再度当面问询核实。还要劳烦薛参议出面，将当日跟随摄政王一同入宫赴宴的随行人员尽数传唤出来，我等要逐一问话查证。”
薛德渊闻言，脸上掠过浓重的失望之色，满心期盼瞬间落空，可碍于当下的差事职责，也不敢多加推诿阻拦，只能颔首应下。转头吩咐身旁馆内执事差役，前去传唤当日跟随昝弈骁一同入宫赴宴的随行护卫、近身侍从等一干人等。
不多时，一众凌戎随行人员陆续被召集到庭院之中，井然列队站定等候问话。
陆周然与顾砚卿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双双侧身转头看向身后的沈青梧，示意他上前问询。
一旁的薛德渊这才注意到二人身后这名身形清瘦的青年，心中骤然反应过来，原来今日真正负责问话的，居然是此人。他面露几分疑惑，拱手出声询问：“不知这位大人是何官职？”
顾砚卿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寒山县沈青梧沈县令，乃是陛下特意下旨征召入京，协助一同查办摄政王遇害一案。”
话音入耳，薛德渊眉头下意识轻轻一蹙，心底暗自冷笑不已：大晟朝堂莫非当真已经无人可用？朝中三司大员搁置一旁，反倒特意召来一名区区七品县令前来对接这等牵扯邦交的要案，这分明就是借着查案由头，公然轻视他们凌戎国。
薛德渊压下心中的不快，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诘问：“不知这位沈县令身怀何等过人本事，又有何等独到的断案才能？既然大晟陛下特意下旨将你征召入京，想来本事定然非同一般。那本官便在此静候佳音，盼望沈大人今日就能将谋害摄政王的真凶捉拿归案。”
面对薛德渊暗含轻视的言语，沈青梧神色并未有半分波澜，他只是微微拱手从容回道：“薛大人过誉了，下官定当仔细排查，竭尽所能查到线索，捉拿谋害摄政王的真凶。”
话音落下，他直接迈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列队站立的一众凌戎护卫与侍从，将每个人的样貌神态一一打量清楚。待环视一圈过后，他眉头微微蹙起，面上带出一丝思索之色。
一旁的薛德渊见此情景，心底越发觉得不齿，暗自腹诽：此人不开口问话，只单单挨个盯着众人打量，莫非当真以为自己能从脸上瞧出谁是下毒凶手不成？简直荒唐可笑。他正要上前再次出言讥讽几句，就听见身前的年轻县令开口说话。
“薛大人，如今院中集结的这些人并不齐全。当日跟随摄政王入宫赴宴的随行人员之中，尚有几人未曾到场，还劳烦大人派人再去传唤，将剩下这几位一并请到院中，我要一同问询排查。”
薛德渊听罢顿时一愣，心底满是诧异，他下意识将目光重新落在院中列队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打量数遍，反复核对记忆，并未察觉半点缺漏，心中全然不解。
他正欲开口直言人已尽数到齐，身后一名贴身随从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快速提醒：“大人，当晚入宫赴宴的，还有长公主殿下一同带去的几名侍女与随扈尚未传唤到场。”
薛德渊听完随从的禀报，心头不由得一震，深深侧目打量了一番沈青梧。此人今日初次到访会同馆，居然能一眼看出人员并未集齐，实在让人费解。
随即他又转念一想，许是对方提前熟读了卷宗名册，便不再深究，开口解释：“未曾到场的几人乃是明华长公主身边贴身侍女与内侍，连日来公主因摄政王遇害一事终日悲痛郁结，心绪难安，这几名侍从日夜贴身伺候，故而方才没有一同传唤过来。她们隶属公主近侍，若是要传唤问话，还须先行禀明公主殿下应允才行。”
沈青梧微微拱手开口：“薛大人，下官初次查办此案，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拜见一下长公主。不知薛大人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薛德渊眉头微微蹙起，出言阻拦：“这就不必了吧，长公主如今心境极差，不便会客。”
“薛大人此言差矣。”沈青梧从容回道，“此案关乎摄政王被害真相，早日查清真凶，也算是宽慰长公主哀思，还是当面拜见一趟更为妥当。”
一旁的陆周然和顾砚卿也顺势附和：“薛大人，我二人也想一同前往拜会，只在院内等候请安，绝不贸然入内叨扰。倘若公主不愿相见，我等也绝不强求，还请薛参议引路。”
薛德渊见推脱不得，只得应下：“既然诸位执意如此，便随我前来。只是长公主若是不愿接见各位，还望诸位多多包涵，切莫怪罪。”
“自然不会，我等怎敢怪罪。”几人应声答道，跟着薛德渊一同朝着长公主所居的主院走去。
一行人刚刚行至主院院门外，院内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侍女正用力将一名女子往外推，那女子被推的脚步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阮惊戈，你未免太过厚脸皮！公主殿下调养身体自有御医照料，哪里用得着你日日跑来假意关怀？如今摄政王骤然离世，你便日日凑上来巴结讨好，打的什么心思，真当我们眼瞎啊！我呸！”
被唤作阮惊戈的女子则愤怒的立刻出声反驳：“知月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我与公主相交，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奴婢在此随意置喙？我只是忧心公主哀伤过度伤了身子，特意熬了药膳想要送来，仅此而已。你何须这般恶语相向！”
二人就这般站在院门口争执不休，刚好被前来拜会的一行人尽数看在了眼里。
薛德渊脸色一沉，当即轻咳一声开口出声呵斥：“都给我住口！如此不识礼数，在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二人闻声骤然回头，这才看见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在院门之外。
知月心头一紧，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薛大人。”
一旁的阮惊戈也微微屈膝行礼，轻声开口：“薛大人，民女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大人。”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薛德渊答话，径直起身快步离去。薛德渊望着阮惊戈离去的方向，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都未曾留意，方才阮惊戈下意识转身望向众人时，恰好被沈青梧看清了面容，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与若有所思，只是很快便恢复如常，并未被旁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