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会同馆内晨雾沉沉，薄雾缠廊，掩去了昨夜宫宴的繁闹浮华，只余下一片清寂微凉。
凌雁峥一夜睡得极浅，昨日太极殿御宴之上，昝弈骁当众演戏、强行夺食、假意温情，逼得她有怒不能发、有恨不能言。那股堵在心口的憋闷郁结，整整缠了她一宿。
回院之后她心绪翻涌，辗转反侧直至夜半才堪堪合眼，是以晨起天光大亮，她依旧沉在睡梦之中，未曾苏醒。
屋内静谧无声，帐幔垂落，遮了满堂晨光，可这份难得的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辰时未到，会同馆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哗骚乱！
人声嘈杂、脚步纷乱、侍卫低喝惊吼之声层层叠叠，从外院一路席卷而来，打破了清晨所有宁静。
动静越来越近，愈发清晰，直直逼近凌雁峥所居的主院！
凌雁峥本就睡得不沉，朦胧间听得外头乱糟糟一片，眉峰骤然狠狠一蹙，心头莫名烦躁，尚未彻底清醒，便听见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狂奔至房门口。
“砰砰砰——！”
急促又猛烈的拍门声骤然炸响，力道极重，像是来人慌不择路、失了所有分寸。
门外，知月带着极致颤抖、几乎破音的哭腔骤然响起，慌得语无伦次：
“公主！长公主！出事了！出大事了——！”
尖锐慌张的呼声穿透门扇，劈头盖脸砸进静谧卧室。
凌雁峥骤然被惊醒，整个人懵了一瞬，只觉耳畔嗡鸣阵阵，太阳穴突突发疼。
她昨夜本就心绪难平，睡得极晚，此刻被这般粗鲁惊扰，心底瞬间涌上滔天恼火，睡意褪去大半，只剩满心戾气。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昏沉眩晕的头脑，嗓音沙哑：“喧哗什么？知月，即刻进来回话！ ”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晨光顺着门缝猛地灌入屋内，刺眼明亮。
知月发髻松散，整张脸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冲进屋内，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
她惊恐地抬头望着榻上尚未起身的凌雁峥，字字泣血，颤得不成样子：“长公主……不好了……出事了……摄政王殿下……”
凌雁峥心头烦躁不已，直接出声打断：“他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知月死死咬着唇，泪眶通红，终是崩溃哭喊出声：“摄政王殿下他薨逝了……！”
轰——！
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响在静谧寝殿！
凌雁峥整个人瞬间僵在榻上，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她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甚至以为自己尚在梦魇之中，尚未彻底睡醒。
怎么可能？
昝弈骁？
那个权倾朝野、手握凌戎兵权、身边亲卫幕僚无数的摄政王、兵马大元帅、她的驸马昝弈骁？
昨夜从太极殿御宴归来，尚且风光体面，当众演尽深情模样的人……
一夜之间，殒命于会同馆卧房之中？
凌雁峥指尖微颤，脑袋阵阵发昏，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一记。她撑着柔软床榻，微微坐起身，眼神恍惚涣散，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嗓音干涩得厉害：“……你说什么？”
知月跪在地上抽噎着把前因后果细细讲明：“长公主，摄政王今日原本约好了要和礼部参议薛大人、行军司马邓大人一同入宫面见大晟陛下正式签订盟约文书。
眼看就到了约定的时辰，却迟迟不见摄政王现身，众人心中焦灼，去了摄政王歇息的院子，让亲卫上前禀报。
可亲卫在门外接连叩门，屋内始终没有半点回应。护卫们当即察觉出事，合力撞开了从里面闩死的房门。破门入内之后，众人才发现摄政王静静躺卧在床榻之上，早已气息全无，身躯已然发凉。”
凌雁峥怔怔坐在床榻之上，周身暖意尽数褪去，她下意识地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我要去亲眼看一看，我要去看他！”
说罢她不顾头昏眩晕，急忙掀开被褥想要下床，脚下一软险些踉跄跌倒。知月立刻扑上前扶住她的臂膀，恰在此时，晚霜也慌张从门外狂奔而入。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共同架住凌雁峥，神色悲戚地轻声劝慰：“公主，您千万保重身子啊公主。”
凌雁峥眼神带着一丝执拗的慌乱，厉声反驳：“胡说，你们全都在胡说！他好不容易才坐上摄政王之位，心心念念皆是权柄霸业，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殒命？这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她被知月与晚霜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踉跄，匆匆赶往昝弈骁所居的院落。此刻院门外已经被贴身亲卫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围守。所有人神色紧绷，见长公主匆匆赶来，纷纷躬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之前相约议事的礼部参议薛德渊、行军司马邓泽奇与一众随行官员慌忙从院内冲出，齐刷刷跪倒在凌雁峥面前，个个眼眶通红。
薛德渊哽咽开口：“长公主殿下，还请您节哀顺变，摄政王殿下……已然薨逝了。”
邓泽奇面色凝重，沉声开口：“长公主，摄政王骤然暴毙于大晟会同馆之中，如今死因尚且不明，还望公主千万保重自身，务必稳住大局。万万不能让摄政王殿下就这样不明不白枉死在异国地界。一旦摄政王遇害的消息传回凌戎，极易造成军心涣散，甚至滋生哗变动乱，还请公主立刻主持局面，给朝野上下、三军将士一个公道交代。”
凌雁峥没有理会跪地官员的话，只一言不发地拨开围在院中的人群，径直迈步走入昝弈骁的卧房。自抵达大晟会同馆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属于他的居所。
屋内气氛凝滞压抑，随行而来的凌戎御医，见长公主进来，连忙跪地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周遭值守的一众亲卫也纷纷起身跪拜，个个面色悲恸，压抑着哭声。
凌雁峥脚步缓慢，怔怔走到主卧内，抬眼望去，只见昝弈骁静静躺在床榻上，双目紧紧闭合，模样安详，仿若只是沉沉睡去一般。
而床沿一侧，阮惊戈正端坐一旁，捏着细细的银针，轻轻捻在摄政王的指腹之上仔细查验。
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哀恸，在瞥见床侧的阮惊戈时骤然一滞，漫上一层刺骨的讽刺。她一直清楚此人心中从无自己，明明早已心存芥蒂、百般疏离，可当真天人永隔，心口依旧阵阵抽痛。本该守在他身侧的正妻是自己，如今伴在遗体旁的，却是阮惊戈。若是早些成全二人，或许他此生还能少几分执念遗憾。
片刻之后，阮惊戈收起手中银针，蹙眉沉吟，转头便看见了几步之外伫立不动的凌雁峥，她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公主，方才民女仔细查验过后可以确定，摄政王殿下是中毒身亡。恳请公主主持大局，彻查此案，揪出下毒真凶，为殿下报仇。”
凌雁峥闻言心神一震，她上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床榻之上，出声追问：“中毒？中了什么毒？”
阮惊戈垂首回话，语气凝重：“回公主，此毒名曰眠香醉，乃是南疆一隅流传的罕见奇毒。它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是熏香之内根本无从分辨，毒素侵入人体之后白日蛰伏不动，不会生出半点病痛异样，唯有等到人沉沉入眠之后才会骤然发作，悄无声息断绝生机。故而殿下离世之时神态安详，如同熟睡一般，不管是望诊还是把脉，都很难看出中毒的迹象。”
她顿了顿，继续细说关键特征：“这毒唯一的破绽，便是中毒之人的血液里，会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清甜异香。民女方才以银针沾染指腹血样，才辨识出来。若非民女幼年跟着家师研习药理古籍之时，偶然见过关于眠香醉的记载，否则也断然无法认出此毒。”
凌雁峥胸腔之中酸涩翻涌，指尖暗暗攥紧，逼迫自己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如今她是凌戎使团之中身份最高之人，万万不能率先乱了阵脚。
她抬眼看向殿内垂首站立的一众贴身亲卫与近身侍从，沉声开口：“摄政王从太极殿御宴归来之后，在院落之中可曾点过熏香，或是用过什么吃食茶水？一五一十如实回话。”
为首的亲卫统领连忙躬身回话：“回长公主，殿下当日自宫宴归来，只和朱参议、邓司马两位大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径直回了卧房歇息。未曾点香，也不曾饮用茶水，关门落闩之后整夜都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
凌雁峥闻言眸光沉了几分，低声自语：“那毒素只能是在太极殿御宴之上就已经入体了。”
说罢她吩咐道：“知月扶我到一旁座椅落座，晚霜去请薛大人与邓大人即刻入内。”
知月连忙上前搀扶着她走到侧边椅子坐下。
“是，公主！”
晚霜连忙点头应下快步朝外走去，不多时两名官员同时走入房中。凌雁峥神色肃穆，开口吩咐：“二位大人立刻前去面见大晟皇帝，将摄政王中毒薨逝一事据实上报，请大晟朝彻查昨日太极殿御宴之上所有食材酒水，务必追查下毒源头，给我们凌戎一个公道交代。”
二人躬身领命：“我等谨遵公主吩咐。”
一旁跪伏在地的阮惊戈缓缓站起身，趁着凌雁峥低头凝神思索的空档，快步走到她身前，直接伸手便要握住她的手腕。
知月见状瞬间面色一厉，上前一步呵斥：“你要做什么？不得随意触碰公主殿下！”
凌雁峥也骤然回过神，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阮惊戈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疏离：“阮姑娘此举是为何？如今摄政王已经不在了，我的身体就不劳姑娘费心诊脉了。”
阮惊戈神色恳切认真：“长公主，事出蹊跷，这眠香醉下毒途径难测，为了以防万一，还请容民女为您搭脉查验一番，免得您也不慎沾染隐患。”
凌雁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腕任由她诊脉。片刻之后阮惊戈收回手指，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柔声劝慰：“公主，民女知晓殿下骤然离世，您心中定然悲恸万分，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身体，早日揪出下毒真凶，为摄政王洗刷冤屈，这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凌雁峥抬眸，一瞬不瞬怔怔打量着眼前的阮惊戈，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阮惊戈被这直白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低头轻声询问：“长公主，您为何这般看着民女？”
凌雁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茫然：“阮惊戈，我实在有些看不懂你。你当真对他动过心吗？我纵然和他早已心生隔阂，彼此处处针锋相对，可看着他静静躺在这里，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你时常伴在他身侧，为何此刻能够如此冷静自持？”
阮惊戈垂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哀伤：“殿下骤然离世，民女心中自然悲痛惋惜。可逝者已然无法复生，一味沉溺悲伤毫无用处，唯有尽快查出下毒之人，替殿下报仇雪恨，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情。”
“是吗。”凌雁峥轻轻呢喃一句，“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们二人之间的纠葛了。”
“公主，民女和摄政王殿下之间，当真并无任何逾矩的私情。”
凌雁峥闻言轻轻勾起一抹怅然的笑意：“或许吧。”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前，静静落坐在榻边，目光定定望着闭目安睡一般的昝弈骁，怔怔出神。
昝弈骁，我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和阮惊戈之间究竟是真是假？
你那般追逐权位，如今丧命异国，这般当真值得吗？你可曾真的爱过我？这一切如今再也无从求证了。
此时，皇宫之内，早朝刚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退朝离开。内阁首辅与几位阁老奉命一同前往紫宸殿等候凌戎使团入宫觐见，敲定两国邦交盟约最后的签订事宜。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名小太监面色惨白地奔了过来，偷偷朝着总管太监李德全连连使着眼色，神色慌张至极。李德全心下一紧，连忙躬身告罪，快步走出殿外问话，片刻之后，他脸色大变，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急匆匆折返回到殿中，压低身形凑到皇帝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慌张禀报：“陛下，大事不好，会同馆那边出事了。”
朱翊承眉头微蹙，神色淡然开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李德全抬手慌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发颤：“回陛下，凌戎摄政王昝弈骁殁了。今日清晨被手下人发现，薨在了自己卧房之中。会同馆的人刚刚传回消息，凌戎随行医女已经查验完毕，判定是遭人下毒身亡。”
朱翊承闻言猛地一怔，原本端坐着的身形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调都不自觉抬高几分：“什么？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事？再说一遍！”
李德全身子又是一颤，低着头再次回话：“回陛下，凌戎摄政王昝弈骁在会同馆卧房之中身亡，今早被随从发现，经他们医女查验，确为中毒而亡。”
话音落下，一旁静立的内阁首辅张崇安与诸位阁老皆是脸色骤变，彼此之间下意识对视一眼，殿内原本平和肃穆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这件事发生在大晟境内的会同馆，一旦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引发两国邦交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内阁首辅张崇安立刻快步出列，躬身急声奏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当务之急应立刻委派得力官员前往会同馆介入勘验调查，务必赶在两国矛盾激化之前查明全部真相。若是迟迟没有定论，凌戎那边定然会心生猜忌，极有可能因此挑起纷争，甚至酿成两国兵戈相向的大祸。”
朱翊承缓缓颔首，一旁诸位内阁阁老也纷纷出言附和，皆认同张崇安的提议。就在皇帝正要开口之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高声禀报：“陛下，凌戎使团的薛大人与邓大人，奉长公主之命，有十万火急大事候在紫宸殿外阶下求见，说恳请陛下出面，给凌戎一个公道交代！”
朱翊承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宣二人进殿。李德全，你亲自前去接引两位大人入内。”
李德全连忙躬身拱手：“奴才遵旨。”
说罢快步匆匆走出紫宸殿，就见薛德渊与邓泽奇二人正肃立在殿外阶下，面色铁青，李德全连忙上前躬身：“二位大人，陛下有请，随咱家入殿吧。”
二人此刻心中悲愤难当，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径直抬步走入殿中。
踏入殿内，二人双双俯身跪倒在地，薛德渊声音激昂悲愤：“恳请大晟陛下为我凌戎做主！我国摄政王昝弈骁无端殒命于会同馆之中，随行医女查验已然确定是中毒身亡。摄政王自昨日御宴结束返回馆驿，一路之上不曾取用任何外来饮食酒水，唯一在外进食之处，便只有昨日宫中设宴那一场宴席。还请陛下速速彻查，捉拿真凶，如今长公主悲痛欲绝，心神大受打击，已然无力亲自前来觐见，只能委派我二人前来陈情，还望陛下体恤我凌戎，早日查明真相，给我凌戎一个公道！”
一旁的邓泽奇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应当知晓，摄政王在我凌戎身兼兵马大元帅一职，手握兵权麾下心腹将士数不胜数。倘若摄政王遇害的消息传回凌戎朝堂与军营，必定军心震动，一旦局面失控，难免滋生事端，极有可能掀起两国之间的兵祸争端。求陛下秉公查案，尽快缉拿下毒真凶，给凌戎上下一个合理答复，也好稳住两国邦交，避免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邓泽奇话音落下，内阁首辅张崇安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出言辩驳：“邓大人此言，莫不是在以此要挟我大晟朝廷？摄政王骤然遇害，我等方才听闻此事，同样心生惋惜悲痛。倘若我大晟有心要加害摄政王，当初便不会敞开国门商议盟约，更不会大费周章设宴款待！如今整件案子头绪全无，真相尚且扑朔迷离，阁下贸然搬出兵权局势来言语施压，未免有失使臣礼节。”
他稍稍一顿，继续从容说道：“昨日御宴的确是摄政王唯一在外用膳之处，可这并不能就此断定凶手便是我大晟之人。人心叵测，朝堂纷争错综复杂，想要暗中加害摄政王的人，未必就出自我大晟境内。”
一旁的薛德渊神色哀戚道：“邓大人也是心急摄政王惨死一事，言语间多有唐突，还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我二人本意绝非要挟大晟朝廷，只是国内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迫不得已，才斗胆向陛下陈明其中利害，只盼陛下早日彻查结案。”
上座沉默许久的朱翊承终是开口，语调平缓，带着帝王独有的定鼎之势：“不必争执。”
“朕即刻下旨，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方一同赶赴会同馆，联合勘验现场、彻查人证物证，从头梳理昨日宫宴与会同馆所有细节，限时查办，必定尽早查清案件真相，给凌戎一个公允的答复。”
薛德渊与邓泽奇二人闻言相视一眼，神色稍稍缓和，一同俯身跪地叩首：“多谢陛下秉公决断。”
一旁张崇安和诸位阁老齐齐躬身拱手：“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