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末，邢捕头脚步匆匆踏入县衙大堂，见沈青梧端坐主位，周县丞、温主簿分立两侧等候，当即上前拱手行礼。
“大人。我等赶至下河村，总算寻到了徐宝。他因腹中饥饿进村讨食，竟被村里人打成重伤，我们只能先将他送往城中医馆诊治，大夫查验过后，确诊一条腿骨头已然折断，当即着手为他接骨。接骨过程中，徐宝便醒转过来。”
话说到此处，邢捕头语气沉郁，喉头微微滚动，一时竟有些说不下去。
沈青梧身侧徐满仓的魂魄，听闻孙儿被打成重伤、腿骨折断，老魂当场乱了方寸，在原地来回打转，连连拱手哀求。“大人！求您行行好，让我去看看孙儿！我实在放心不下他啊！”
沈青梧抬手虚按，温声安抚：“老丈莫慌。”
随即目光转回邢捕头，示意道：“你继续说，后来如何？”
邢捕头定了定神，接着回话：“徐宝在医馆醒后，便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开，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爷爷”，还执意要寻那半块从村里讨来的馒头。我等见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腹中饥饿，又特意去买了吃食递给他。”
“可他明明饿得口水直流，却一口都不肯吃，只顾着攥紧食物，一心要往外走。我们耐着性子再三询问，才勉强弄明白，他是想把吃食带回去给爷爷。想来他心智懵懂，全然不知徐老丈已然离世，只当家中爷爷还在忍饥挨饿。”邢捕头说到这里，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之后我们好言安抚，才劝着他配合大夫接好了断骨。只是他心心念念全是爷爷，死活不肯留在医馆休养。属下无奈，只得将人一并带回，此刻徐宝还躺在衙门外的牛车上。”
沈青梧微微颔首，当即吩咐：“让人先将徐宝妥善安置到后衙歇息。”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忧心不已的徐满仓魂魄，缓声言道：“老丈，你且先随孙儿一同去后院等候。待本官处理完手头公务，自会设法让你与他相见，好好作个别。”
徐满仓浑身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连连作揖：“多谢大人慈悲！多谢大人慈悲！”说着便要躬身下拜。
“不必多礼。”沈青梧摆了摆手，“先去后院等候便是。”
徐满仓连连应声，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沈青梧再度看向邢捕头：“待徐宝在后衙妥善安置完毕，即刻命人去往下河村，彻查此事原委，务必找出殴打徐宝之人。”
“此人无故残虐痴傻之人，下手狠毒，致人骨断身残。待查实身份，其一，需全权承担徐宝所有治伤、养伤一应银两开销。其二，本官判其就地杖责二十，当着下河村一众村民行刑，以儆效尤。”
“当众告知下河村所有村民，乡野之间，亦有王法！往后村中无论何种纠纷、何种恩怨，一律严禁私自动用私刑。若有过错、争端，可将人拘拿扭送公门，由官府裁断，谁敢再私下施暴害人，本官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尤其是对徐宝这般心智不全、无力自保、无自主行事能力的可怜人，胆敢恃强凌弱、肆意残害，罪加一等！”
邢捕头神色肃然，郑重拱手：“属下遵命！”
随即沈青梧转头看向一旁的温主簿，沉声吩咐。
“温主簿。”
“卑职在。”
“下河村里正疏于监管，漠视乡邻恶行，纵容村中私刑害人，失职失责，难辞其咎。本官今日裁定，即刻罢免其里正一职。待此案彻底了结之后，由你亲自督办，遣人前往下河村，从村中贤良能干之人里，重新遴选新任里正，整顿村风民风，肃正乡规。”
温主簿躬身领命：“卑职谨记大人吩咐，定当妥善督办。”
温主簿话音刚落，只听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随即便见吕诚快步踏入县衙大堂，对着沈青梧拱手行礼：
“大人，属下前来复命。”
沈青梧抬手：“免礼。门外人声嘈杂，所为何事？”
“回大人，属下一行人奉命前往大柳村寻访徐珍。那赵家上下言语躲闪、百般遮掩，始终不肯吐露徐珍的去向，神色间更是疑点重重。属下唯恐久拖生变、耽误正事，便将赵家人一并押解回衙。
这一家人沿途不断耍赖，一路折腾下来，归来稍迟，还望大人恕罪。如今人犯尽数候在衙外，静待大人升堂审问。”
沈青梧淡淡开口：“无妨，一路奔波，辛苦了。”
说罢，他身姿坐正，神色转为威严，高声传令：“即刻升堂！”
堂外差役闻声，立刻敲响堂鼓，“咚咚”鼓声接连响起，声响传遍整座县衙。很快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陆续聚在堂下两侧，满是好奇地打量着，不知今日衙门审何案子。
沈青梧目光转向吕诚，沉声道：“吕诚，速将赵家众人押上堂来。”
吕诚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随即转身快步走出大堂，前去押解赵家一干人上堂。
咚咚堂鼓声余音未歇，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齐齐将棍往地上一顿，齐声高喝：“威——武——！”
声浪震得公堂气氛肃然，赵家一行人被差役押着踏入大堂。赵婆子与赵老汉本就心中有鬼，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颤，腿脚瞬间发软，不等差役呵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脑袋死死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家三个儿子亦是满脸惶恐，一个个缩肩弓背，挨着父母屈膝跪倒，全都垂着头，目光不敢往主位上瞟半分，整家人伏在堂下，一副心虚胆怯的模样。
沈青梧端坐主位，面色冷峻，沉声喝问：“堂下所跪何人，一一报上名来！”
堂下几人本就惶恐，被这威严声线一震，身子又是一颤。赵老汉战战兢兢抬起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小人赵老根，身旁是拙荆刘氏。”
说罢又依次指着身旁三子，结结巴巴续道：“这是长子赵金柱，次子赵银柱，幼子赵铁柱。”话音落下，一家人再度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堂上目光。
沈青梧目光锐利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发问：“你们可知本官为何将尔等传至公堂？”
赵老根身子又是一哆嗦，支支吾吾答道：“知、知道……大人是为了找我那下落不明的儿媳。”
“哦？下落不明？”沈青梧眉峰一凛，抬手重重拍下惊堂木，“大胆！到了公堂之上还敢遮遮掩掩、谎话连篇，你们当这县衙是什么地方！”
清脆的木响震得满堂俱静，赵老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休要狡辩！”沈青梧语气愈发严厉，“老实交代，徐珍如今身在何处？若再敢言语搪塞、隐瞒实情，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一旁的刘氏早已吓得浑身抖个不停，慌忙伏地哭喊：“大人冤枉啊！大人明鉴！实在是儿媳她自己跑掉了，我们当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啊！”
沈青梧闻言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沉沉扫向堂下众人：“怎么，你们是没听说过本官审案靠的是什么吗？”
赵家众人闻言皆是心头猛地一咯噔，完了完了完了，他们好似听说过，这位县令大人颇有些邪门，绝非寻常官吏可比。
几人心中顿时慌乱至极。早知今日会闹到公堂之上，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做下那些事啊！
也不知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王八羔子，居然把家里这点事捅到了衙门，害得县令亲自派人追查徐珍的下落。
他们心底百思不得其解，暗自愤恨嘀咕：那徐珍就是个没用的贱蹄子，到底凭什么惊动县衙大人，劳师动众前来搜寻！
堂上沈青梧目光如刀，陡然沉声喝道：“赵刘氏，你可敢抬起头来，让本官观一观你的面相？是非曲直，本官一眼便能辨明！”
赵刘氏听闻此言，吓得脖颈一缩，脑袋重重埋向胸口，浑身抖得愈发厉害，死活不敢再抬眼。
沈青梧随即目光一转，落向后方跪伏的赵家三兄弟，声线威严冷厉：“你们三人之中，谁是徐珍的夫君？把头抬起来！”
跪在三人正中的赵金柱身子猛地一哆嗦，脸色煞白。一旁的赵银柱与赵铁柱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二人慌忙伸手，齐齐将赵金柱往前推了一把，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是、是我大哥！他便是徐珍的夫君！”
赵金柱冷不防被两个弟弟狠狠一推，身形猛地一趔趄，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险些直接磕趴在公堂地面上。
他手足无措，脊背绷得僵直，始终死死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徐珍、徐珍的确是草民的妻子。”
沈青梧目光冷冷锁定他，声线威严不带半分温度：“本官问你，徐珍如今身在何处？”
话音落下，堂下瞬间死寂。
赵金柱牙关紧咬，脑袋埋得更低，嘴唇嗫嚅数次，浑身瑟瑟发抖，愣是紧闭嘴巴，一声不吭。
堂下围观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一时间四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你们看这一家子，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问起人来就装哑巴，怕不是真把那徐珍给害了吧？”
“可不是嘛！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是心里没鬼，何至于这般藏头露尾，半句实话都不敢说？”
“好好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踪影，婆家却百般遮掩，这里头铁定藏着天大的猫腻。”
“瞧那当家的汉子闷不吭声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有鬼，我看十有八九是被他们给藏起来，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议论声不大，却断断续续飘上公堂，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得堂下赵家众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青梧冷眼扫着伏在堂下、闭口不言的一家人，早已看透他们满心龌龊，懒得再耗费口舌循序盘问。当即面色一沉，对着两侧肃立的衙役沉声吩咐。
“来人！将他们几人的头尽数掰起来！”
衙役闻声立刻跨步上前，气势凛冽。
“既然你们执意闭口、不肯吐露实情，那本官便亲自推演真相！待到水落石出，你们一家欺瞒隐匿实情，本官必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一旁的赵老根瞬间慌了神。
他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位沈大人的观相断虚之术，生怕被当堂看破所有猫腻，到时候再无转圜余地。恐惧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侥幸，他慌忙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想要开口坦白。
“大人！草民说！草民都说！我那儿媳她……”
可他话音刚起，身旁的赵刘氏却猛地抢过话头，慌张地高声辩解，语速颠三倒四：“大人冤枉！大人明鉴啊！都怪我那儿媳自己心性狭隘！她嫁入我赵家多年，一直生不出儿子，接连两胎都是女婴，这第二个一个小女娃更是刚出生就夭折了！”
“我不过是骂了她几句，谁知她便偷了家中银钱跟外头的野男人跑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啊大人！”
赵刘氏这番话脱口而出，堂下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嘈杂的声响铺满了公堂两侧。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合着是这赵家儿媳背着丈夫跟人跑了？”
“难怪他们一家人支支吾吾、死活不敢说实话！这事摊在谁家都是天大的丑事，等于给自家儿子戴了绿帽子，换谁都羞于开口啊！”
“怪不得刚才问赵金柱他一声不吭，怕是又羞又气，根本没脸回话！”
人群里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心存疑虑，低声质疑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谁能保证这老婆子说的是真话？保不齐是她一家人编的瞎话，故意抹黑儿媳，掩盖别的猫腻呢！”
“此言差矣！寻常人家谁会扣这种丢人帽子？要是假话，这谎话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难说难说！这一家人方才吓得浑身发抖、满心心虚，可不像是单纯丢脸的模样，指不定还有别的隐情！”
沈青梧眉头一蹙，厉声大喝：“肃静！”
两侧衙役闻声立刻齐齐将水火棍重重往地上一顿，齐声高喊：“威——武——！”
雄浑的喝声压住满堂嘈杂，围观百姓当即收了话音，公堂转瞬恢复一片寂静，再无人敢随意议论。
沈青梧目光冷冽如霜，声线冰冷刺骨：“好一个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既然你执意满口谎话、欺瞒公堂，妄图混淆视听，那本官便让你尝尝刑罚滋味！来人，将赵刘氏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本官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嘴硬狡辩！”
话音落地，两侧衙役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拽地上的赵刘氏。
赵婆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拼命摇头哭喊，身子在地上胡乱挣扎：“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民妇没有撒谎！民妇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开恩！”
可衙役执法无情，丝毫没有停顿，伸手便要扣住她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直垂首沉默、畏畏缩缩的赵金柱像是彻底绷断了最后一根弦，骤然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又崩溃，带着无尽的慌乱与绝望：“大人！不要动我娘！别打她！我说！我全都交代！”
他猛地抬头，额头青筋紧绷，眼泪瞬间崩落，一字一句崩溃认罪：“所有事都和我爹娘无关！是我干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徐珍……徐珍是被我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