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县。
城西临河的销金阁，是整个清溪地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白日里门庭低调，青砖朱门肃穆规整，看不出半分风月气息。可一旦暮色垂落，华灯初上，整座楼阁便瞬间活了过来。串串绯红灯笼挂满飞檐回廊，丝竹靡音缠在晚风里，飘出数条街巷，引得往来游人客商频频驻足。
外人只知这里歌舞升平、温柔缱绻，是富贵子弟寻欢作乐的地界，却无人知晓，这锦绣繁华的皮囊之下，藏着多少阴私晦暗、见不得光的勾当。
喧闹鼎盛的大堂后院，一条僻静回廊避开了所有宾客与舞姬，静谧得可怕，与前方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一名穿着粗布短褂的龟公，此刻正连滚带爬冲过廊道。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双目圆睁，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在暗室里看到的那一幕，几乎吓破了他的胆。
他不敢出声，不敢喘息，只能压着浑身的恐惧，快步冲进后院主房。
屋内，孙妈妈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手串，慢悠悠听着外头传来的歌舞之声，神色慵懒，一派悠然。她在清溪坐镇销金阁数十年，见过三教九流，经手无数隐秘事端，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孙妈妈眼皮都未抬，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平日里规矩森严，阁中下人从来不敢如此失仪。
龟公冲到门前，反手飞快掩紧房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丝竹笑语。
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凑到孙妈妈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得极低，
“妈妈……出事了。”
“暗室里关着的那个人……没气了，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还慵懒闲适的孙妈妈脸色骤然沉下，她猛地起身抬脚踹向龟公，厉声怒斥：“我再三叮嘱仔细看管，你究竟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人死在暗室里？”
龟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慌忙求饶：“孙妈妈饶命啊，我实在不清楚状况。昨日此人就假意装死，趁机伸手想要掐死我，后来您吩咐给他下些迷药，想来应当是用量过多才酿成大祸啊！”
孙妈妈听罢，抬脚再度狠狠踹在他身上，语气满是怒意：“照你这话，难不成是怪罪我？下药的时候你就不会仔细盯着吗？偏偏喂下去这么多，眼下人死了，该如何收场？”
孙妈妈眉头紧锁，焦躁地来回踱步，暗自思忖：拖出去掩埋容易暴露踪迹，留在密室万一被人察觉，只怕主子也保不住她，眼下到底该如何处置？一时间竟想不到万全法子。
孙妈妈冷冷看向仍旧匍匐在地的龟公，满心烦躁，语气满是不耐：“还跪在地上做什么，能解决问题吗？起身，随我前往锢芳牢。”说罢，她率先迈步出门，脸色阴沉似水。
二人绕开前厅热闹的歌舞宴席，顺着后院幽深僻静的回廊，走向阁楼最深处那处极少有人踏足的禁地。
狭长的通道幽暗压抑，墙面嵌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昏黄微光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通道尽头，便是销金阁私设的锢芳牢。
这里空间不算宽敞，屋内整齐立着数座厚重的木质牢笼，木料扎实坚固，牢笼里三三两两关着几名女子，皆是新近入阁、不肯顺从管教，或是触犯阁规被罚禁闭的人。她们个个面色憔悴、神色惶恐，听见脚步声靠近，全都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穿过木笼区域再往深处，赫然立着一根粗壮的实木刑桩。
一道人影被粗绳牢牢捆缚，四肢尽数固定在木桩之上，浑身衣衫破烂不堪，遍布新旧交错的狰狞伤痕。那人头颅无力垂在胸前，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然没了意识。
暗处阴影里，立着两名身形壮硕的打手，是专门留守看管锢芳牢的专人，平日里负责看守、惩戒阁中犯错之人。
二人见孙妈妈亲临，连忙上前躬身弯腰，恭敬问好：“见过孙妈妈。”
孙妈妈目光落在木桩垂首的刘三癞身上，嫌恶地蹙起眉头，抬手指向对方，冷声吩咐身旁打手：“把刘三癞弄醒，我要亲自问话。”
“是！”两名打手齐声应下，快步上前，一人攥住他肩头用力摇晃，另一人抬手拍打他的面颊。
刘三癞连日受尽鞭罚，今日难得安稳没有动刑，正昏昏沉沉打盹，猛然被粗暴惊醒，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哭喊：“两位爷爷饶命，饶命啊！我该说的全都交代清楚了，千万别再动手，那些钱财我一分都不要，只求你们放我离开这里！”
一名打手厉声呵斥：“老实些，孙妈妈亲自过来问话，休要耍花样！”
刘三癞浑身一颤，艰难抬起眼皮，顺着打手的目光望向后方，看清面色阴沉的孙妈妈，瞬间吓得心神大乱，急忙颤抖着哀求：“孙妈妈，求求您发发善心放过我，您想问什么我全都据实回答，但凡我知晓的绝不敢隐瞒。求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啊！”
孙妈妈盯着木桩上瑟瑟发抖的刘三癞，心底怒火翻涌，恨不得将此人扒皮抽筋。就是这个蠢货，把这么一块烫手山芋送到自己手上，如今进退两难，吞不下也甩不掉。她之所以暂且留着他这条命，也只是打算以备不时之需，不然依照她此刻的怒意，早就将刘三癞千刀万剐了！
孙妈妈面色冷沉，沉声开口：“把当日你和那人相遇的始末，一字不漏、仔仔细细说一遍。”
刘三癞一脸愁苦，慌忙摇头辩解：“孙妈妈，早前我已经全都交代清楚了，实在没有半点隐瞒，该说的我早就说完了。”
一旁打手眉头一横，上前厉声呵斥：“少在这里废话搪塞，妈妈吩咐了你就如实回话，再敢推诿扯谎，当心我动手收拾你！”
刘三癞吓得浑身哆嗦，急忙连声求饶：“别动手别动手，我说，我全都老老实实交代！”
“前些日子我欠下一大笔赌债，赌坊的人四处搜寻抓我，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逃进城北断魂崖躲避风头。早前我偶然在崖底发现一处隐秘山洞，原本打算躲在洞里暂住几日，躲过赌坊的人。可还没有走到山洞，远处走来一名衣衫破烂、脚步虚浮的年轻男子。我本来打算掉头就走，不料对方率先开口叫住我，恳请我帮忙把他送到县城，还拿出随身玉佩当作酬劳。我瞧玉佩质地绝佳，变卖之后足够还清所有赌债，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谁知道赶路没走多远，那人骤然晕厥倒地，我只能将他背起赶路。路上细看，他身上衣衫虽破损不堪，但料子华贵，一时贪心作祟，便在他身上仔细翻找查看，果然搜到一枚白玉小方印，还有几两碎银。我想着这人见过我的样貌，一旦苏醒察觉财物丢失，必然会前往县衙报官捉拿我。我心中惊惧，不敢将人随意丢弃，趁着夜色，背着昏迷的他下山，一路赶到销金阁。
我瞧此人样貌俊秀，清楚咱楼里也收容貌出众的男子，便将人带过来请您过目，当初您看过之后不也是十分满意嘛！”
刘三癞越说越是委屈，脖颈用力抬起，满心愤懑又带着畏惧：“当初您一口咬定此人来路不明，只丢给我五两银子便将我打发离开，当时我可是直接拿着银子走了，半句怨言都不曾有。可第二日，您二话不说直接派人拿下我，将我关在这里日日动刑，孙妈妈，孙妈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孙妈妈全然没有理会他满心的质问，话锋陡然一转，沉声发问：“你方才所言，断魂崖底下有一处山洞，至今不曾被外人发现？”
刘三癞连忙点头，语气急切：“没错没错，那山洞是天然形成的，早年我躲避追债偶然撞见，除了我之外，没有旁人知晓。”
孙妈妈当即转头，看向身旁两名打手，冷静下达指令：“今夜你们二人押着他带路，把那人运到山洞之内，遮掩好痕迹。”
刘三癞眼中燃起一丝希冀，连忙挣扎着开口：“孙妈妈，若是小的老老实实办妥这件事，您是不是就能放我一条生路？”
孙妈妈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放心，事情办妥，我便放你离开。”
刘三癞心中仍旧忐忑，忍不住追问：“那您为何要派人将我关押在此受刑？”
孙妈妈冷笑一声，语气裹挟着寒意：“缘由？还不是因为你送来的人胆大妄为，出手伤到我阁中最为贵重的客人。贵客追责于我，我自然只能拿你出气。”
刘三癞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不停求饶：“我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种祸事，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随意捡拾来路不明之人送到销金阁，求求您饶恕我这一回！”
“够了。”孙妈妈打断他的话，“今夜好好做事，事成便兑现承诺放你。”
两名打手抬头看向孙妈妈，对上她隐晦示意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齐齐躬身应声：“妈妈尽管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入夜时分，一辆马车悄悄从销金阁后门驶出，直奔城门方向。值守城门的兵士百无聊赖，昏昏欲睡，频频打着哈欠，瞥见夜色里驶来马车，立刻横矛上前沉声喝止：“站住！深夜出城，所为何事？”
两名随行打手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回话：“两位官爷，是我们，销金阁的人。”
守卫上下打量马车，眉头微皱，语气带着盘问：“原来是销金阁，这般深夜，赶着出城做什么？”
打手顺势悄悄塞过去一包碎银，笑容越发谄媚：“一点薄礼，等二位下值歇息，不妨到阁里喝上两杯消遣。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有位乡下婆子带着亲孙女上门售卖，价钱低廉我们便收下了。谁料入阁不过两日，突然一病不起，今日傍晚直接咽了气。”
他压低声音，故作忧心：“我们阁内宾客络绎不绝，上下仆从数十人，白日里不好处理，只能趁着夜深人静，连夜拉去城外僻静之地掩埋，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两名守城兵士对视一眼，掂了掂沉甸甸的银两，眼底贪色一闪而过。
其中一人隐晦朝同伴递了个眼色，抬手握着长枪，径直上前，枪头轻轻一挑，哗啦一声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车内光线昏暗，刘三癞正缩在角落，骤然撞见官兵，心里一慌，连忙堆起讨好的笑脸，连连拱手：“官爷好，官爷辛苦！”
两名打手立刻笑着圆场：“官爷别见怪，这是我们临时喊来搭手帮忙的伙计，深夜出城办事，荒郊僻静，人多也壮壮胆子，免得心慌。”
兵士懒得理会缩在一旁的刘三癞，目光落在马车中央，一个裹着的被褥。他眉头一皱，再次用枪头轻轻拨开被褥边角，借着城头微弱的灯火看清内里模样——赫然是一名面色惨白、唇色乌青、早已没了生气的女子样貌。
一看真是死人，兵士当即嫌恶地挪开目光，啐了一口：“呸，真晦气！”
他收回长枪，摆了摆手不耐烦催促：“行了行了，赶紧走！夜里黑灯瞎火的，别在城门口逗留，天亮再回城，别来回折腾，惹得晦气。”
两名打手连忙弯腰赔笑：“是是是！多谢官爷通融，我们晓得规矩，绝不给官爷添麻烦！”
说罢二人利落翻身上车，马车轱辘轻转，趁着沉沉夜色，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一路前行，率先抵达城外荒僻的乱坟岗。四下荒草萋萋，荒坟遍布，夜风卷着杂草沙沙作响，周遭一片阴森死寂。
两名打手停下马车，拿着提前备好的铁锹，就地胡乱刨出一处浅坑，将被褥包裹的女子尸体拖拽下车，草草放进土坑之中，填土掩埋，刻意做出处理过尸首的样子。
做完这场掩人耳目的戏，二人不再停留，迅速收好工具登上马车，扬鞭策马，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北断魂崖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夜色笼罩的断魂崖脚下。
四下山林漆黑一片，山风呼啸卷过乱石杂草，发出簌簌怪响，四周荒僻阴森，杳无人迹。两名打手率先跳下车，接着粗暴地将刘三癞从车上拽了下来。
其中一人伸手按向马车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凸起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平整的车板骤然翻转。
车板下方，竟牢牢固定着一具尸身，正是在暗室殒命的那名男子。
二人冷声吩咐刘三癞带路，刘三癞不敢违抗，满心惶恐地俯身背起尸体，在前引路。两名打手紧随其后，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满地碎石与杂乱荒草之间，一路往崖底深处走去。
循着刘三癞记忆中的路线，不多时，一处藏在崖壁夹缝、极其隐蔽的天然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被野藤荒草半掩，寻常人就算路过，也绝难察觉。
三人走进洞内，将那具男子尸身轻轻安放于洞底角落。
随后二人带着刘三癞四处捡拾粗壮藤蔓、将外露的洞口伪装得与周遭山野地貌别无二致，等确认洞口毫无破绽之后，三人才缓步退出崖底，原路折返回到马车旁。
为彻底抹去行踪，二人并未立刻驱车离开，而是驾着马车在断魂崖周边缓慢来回晃荡，一边绕行，一边仔细清理沿途脚印、与踩踏过的杂草，将所有来过此地的痕迹一一销毁。
做完一切，夜色更深。一旁的刘三癞见事情办妥，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连忙堆出满脸讨好的笑意，搓着手上前小心翼翼开口：“两位爷，活儿我全都老老实实干完了！前面路边放小的下车就行，我自己回家就行，绝不给二位爷添乱！”
两名打手闻言相视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嘴上却故作和气：“别急啊，大半夜荒山野岭的，再往前走一段路，陪老哥俩壮壮胆，到了前面安稳地界就放你走。”
刘三癞早已归心似箭，只当是对方好心，连忙点头赔笑：“好好好！都听两位哥哥的！”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又驶出数十步后稳稳停住。
刘三癞心中大喜，迫不及待掀开马车帘，翻身跳下车，刚踏出两步，脸上还挂着解脱的喜色，全然没察觉到身后逼近的杀机。
就在下一瞬，寒光骤然一闪！
一柄锋利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刺穿他的后背，直直透穿胸口！
“呃——！”
刘三癞瞳孔骤缩，嘴里溢出大口鲜血，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利刃，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土里，四肢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两名打手面色冷漠，丝毫不见波澜，拎着随身带来的铁锹，迅速在路边坡脚处开挖。夜色深沉、四下无人，两人动作麻利凶狠，片刻就挖出一个深浅刚好的土坑。
二人俯身，随手将刘三癞的尸体拖拽进坑中，快速扬土填埋，层层踩实压平，最后仔细拍干净手上、鞋上的尘土。
看着平整如新的土包，其中一名打手面露嫌恶，对着土坑狠狠啐了一口。
“呸！真是便宜你这泼皮无赖！”
另一人冷笑一声：“可不是，知府家的公子，也只是丢在山洞里，到头来反倒给你这种烂赌鬼专门挖坑下葬，你也算死得值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作死没分寸。”
先前啐骂的打手沉声骂道：“天底下这么多人不骗、不卖，偏偏把知府公子拐来卖到我们销金阁！害得我们整楼上下跟着担惊受怕、收拾烂摊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音落下，二人再无半分停留，转身登上马车，趁着漆黑静谧的夜色，驱车绝尘离去，只留下一方新土，悄无声息埋在荒山野草之间，再无人知晓此处藏着一桩灭口秘事。
山洞内漆黑一片、寂静无比。孟屿川的魂魄蹲在自己肉身旁，低头望着躯体胸前的玉佩，又看向衣袖里塞回的白玉方印和几两碎银，无奈苦笑一声。
“真是有意思。”
没想到，人都死了，当初被人抢走的东西，现在反倒全都老老实实给我放回身上了。”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讥讽。那些人是怕这些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流传出去，被外人发现端倪，这才尽数归位，当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他有心想要飘出山洞四处看一看，可魂魄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禁锢，只能徘徊在肉身周边，哪都去不了。
他心底一阵怅然，家中如今不知是何光景。他那糊涂爹，此刻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遇难出事了吧。
哎，说到底，何止他爹是糊涂蛋？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愚蠢，只可惜世事难料，今年怕是没办法再给妹妹准备生辰礼了。
此时，府尹后宅僻静的小院墙根排水洞旁，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正趴在洞口，不断用爪子刨开洞口积土，泥土簌簌往下掉落，一点点将原本狭窄的洞口刨宽刨深，腾出足够钻行的空间。
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蹲在一旁，一边飞快的用手扒拉着黑狗刨出的土块，一边小声催促：
“小黑再加把劲，就差一点。”
片刻过后，一人一狗顺着原有洞口，刨松土层稍稍拓宽了足够的空间，少女示意小黑率先钻出去，接着她便紧随其后，顺着拓宽后的洞口，快速爬出墙外。
借着浓重夜色，一人一狗快步狂奔，身影很快隐入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