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执笔悬于宣纸之上，眼底满是阴鸷算计的笑意。方才蔡县丞一番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将他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与焦灼尽数驱散。
府尹公子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府尹大人雷霆震怒，三日一催、一日三问，重压之下，他早已坐立难安，生怕此案破获不力，落得个治下不严、办案无能的罪名。
如今，沈青梧偏偏成了送到他眼前的最佳棋子。
一笔落下，墨字铿锵，落笔皆是冠冕堂皇的措辞。
书信之中，王县令全然隐去了自己案件停滞不前的窘迫境况，只字字句句夸赞寒山县令沈青梧天资卓绝，善断奇案，尤精观相辨凶之术，于疑难悬案之上屡建奇功，寒山县境内大小公案无一积压，政绩斐然、名声卓着。
文末更是极力举荐，恳请府尹大人调派沈青梧前来清溪县，协助追查公子失踪一案，直言有此人相助，必能早日寻回公子。
立于一侧的蔡县丞垂首而立，眼角余光扫过纸上内容，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心中暗自赞叹自家大人手段高明。
片刻后，王县令收笔搁墨，吹干纸上墨迹，反复通读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将书信递给蔡县丞。
“即刻派人快马送往落川府，亲手呈交府尹大人，不得延误半分。”
“卑职遵命！”蔡县丞连忙躬身接过信纸，小心翼翼折叠收好，眼中笑意更甚，“大人深谋远虑，此计天衣无缝。那沈青梧这一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王县令端起桌边凉茶抿了一口，凉意入喉，满心烦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算计。
“年少轻狂，初入仕途便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破了几桩案子、哄得百姓几句夸赞，便敢目中无人，不懂尊卑礼数。”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不屑：“之前贸然插手我县公务，妄图越俎代庖，当真以为一方县城的政务刑案，是靠几分旁门左道、一点小聪明便能坐稳的？官场水深，人情世故、权责分寸，他还差得太远。”
“这一次，本官便好好教教他，何为出头椽子先烂。让他知道，太过张扬，迟早要引火烧身。”
蔡县丞连忙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年少得志最易轻狂，此番挫折，也算给他好好磨磨性子。若是他识相，往后便懂得收敛锋芒、恭敬处事；若是不识趣，那便是他自取灭亡。”
二人一唱一和，正堂之内满是阴翳算计之气。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寒山县，一派安宁祥和，与清溪县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秋日午后，暖阳透过书房雕花窗棂，洒下满地细碎金辉。
书房内静谧悠然，沈青梧端坐书案后侧，一身素色官袍整洁素雅，眉眼清润淡然。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低头耐心指点着桌前少年的课业。
江拾年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持毛笔认真临摹书卷，字迹一笔一画工整端正，较之初学时的生涩潦草，早已判若两人。
再加之心性沉稳、刻苦自律，短短数月，学识文笔早已突飞猛进。
“此处对仗稍显生硬，字句尚可再打磨一番。”
沈青梧指尖轻点纸面一处字句，声音温和，没有半分严苛，“读书行文，不求辞藻堆砌华丽，但求通顺自然、表意真切，笔下文字方能灵动有神。”
江拾年闻言立刻凝神细看，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随即点头恭敬道：“小的谨记大人教诲，稍后便重新修改打磨。”
自被大人留在身边做侍从，江拾年满心感激。他名义上虽是仆从，衣食起居却从未受过半点苛待。更令他做梦也不敢奢求的是，大人竟亲授笔墨学识，细细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于他而言，可谓是亦师亦父。
沈青梧看着少年沉稳刻苦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惋惜，江拾年心性、悟性、韧性皆是上上之选，奈何命运弄人，不过所幸一切尚未晚矣。
“慢慢来，不必心急。”沈青梧收回思绪，“学问之道，日积月累、稳扎稳打，方能行稳致远。”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响起衙役恭敬的通报声：“大人，周姑娘派人前来禀报，说是坊中新制的一批秋日用的白芷香与桂花沉香已然完工，特意送了些样品过来，给大人试用。”
“进来吧。”沈青梧应声开口。
片刻后，李秀儿捧着精致木盒缓步走入书房，躬身将木盒轻轻置于案头，随后恭敬行礼：“沈大人，这是依照您给出的方子新制而成的香品。掌柜特意吩咐送来，请您先行试用，看看品质有无偏差，倘若试用效果合意，便可正式上架售卖。”
说罢，李秀儿打开木盒。
盒中整齐摆放着数支纹路细腻的线香，香气清雅温润，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让人身心瞬间舒展，疲惫消散。
“看起来不错，辛苦你了。”沈青梧微微颔首。
李秀儿笑着应声：“大人民女能来送香欢喜都来不及，何来辛苦一说，我们如今能够安稳度日，皆是大人所赐，民女与坊内众人，日日为您祈愿，愿您平安顺遂、福寿安康。”
沈青梧闻言忍俊不禁，轻声笑道：“万万不必如此。我身为父母官，这些都是分内之事罢了，切莫将我看得过重。你们踏实做好香品，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李秀儿闻言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大人在您看来只是分内之事，可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却是救命大恩，这份恩情，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敢忘怀。”
沈青梧看着她，含笑开口：“若真想报答，用心在坊内做事便是最好。行了，不必在此久留，回香坊忙活去吧。”
李秀儿连忙躬身行礼：“民女谨记大人吩咐，大人安心操劳公务，民女先行告退。”
说完李秀儿便躬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房门，不再打扰书房读书的静谧氛围。
江拾年看着盒中精致的香品，轻声开口：“周姐姐如今将玄馥坊打理得愈发好了，百姓的生活也跟着红火了不少。”
沈青梧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澄澈秋光。
自他上任寒山县，整治乱象、肃清歪风、兴办义学、安置流民，开设玄馥坊以商济民，短短数月，这座曾经贫瘠混乱的小城，早已脱胎换骨，烟火兴盛，百姓安居乐业，衙内各司其职，这般安稳太平的光景，便是他为官一方，最想要的结果。
只是他尚且不知，百里之外的一封阴私书信，已然快马启程，一场无端风波，正朝着他席卷而来。
另一边，寒山县土坡村，韩千户同亲兵策马踏上阔别多年的回乡土路。二人事先未曾通报乡邻，只想低调归来，祭拜完双亲坟茔便即刻动身，不在村中多做停留。
亲兵骑在马背上，目光忍不住悄悄四处扫视，仔细打量着千户大人自幼长大的故土风貌。
韩千户端坐马背，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自己昨日那句：“我夫人未必合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已然后悔。
逞一时口舌之快，刺伤的是思念多年的故人，十年边关风霜，沙场铁血磨硬了他的心性，也磨出了他一身傲骨与偏执。
亲兵跟在身后，一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二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村子里，衣着打扮一看便来头不小。村子里劳作的村民纷纷停下手里活计，交头接耳打量许久，终于有一位年长老者壮着胆子走上前，仰头朝着马上二人问话。
“两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从何处来？今日专程来到我们土坡村，是要寻访亲友，还是另有要事？”
亲兵神色紧绷，下意识想要开口应答，韩千户抬手拦住对方，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老者：“路过此地，随意看一看，并无要事。”
老者打量着他眉眼，越看越觉得眼熟，迟疑着追问：“这位郎君眉眼看着好生熟悉，敢问您祖籍可是本村？”
韩千户语气淡漠：“老伯大抵是看错了。”
老者闻言愣了一下，又眯起眼睛反复端详他的样貌，心底疑惑丛生，碍于对方周身慑人的气势，不敢过多追问，只能讪讪笑着退到一旁，任由两人向村内走去。
待两人走远，围在村口的村民立刻凑到一处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有人挠着头满心疑惑：“别说，我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面熟，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样。”
一旁年轻汉子转头看向方才上前搭话的老者，开口唤道：“韩大伯，您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算得上村里的老住户，您说这人会不会原本就是咱们村子里出去的？”
“人家方才已经亲口否认，咱们没必要追着刨根问底。只是我心里也别扭，那人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是哪家子侄。”韩大伯叹了口气，眼底依旧带着满心疑虑。
人群里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接过话茬：“依我看多半是咱们想多了。咱们整个土坡村，这些年最有出息的也就周家的周怀安周县丞，有这么一位就已经很难得了，难不成还能接连走出大人物？”
有人跟着附和：“这话没错，村里家家户户底细大家心里都清楚，每家每户的后生我们也全都认得。谁家能培养出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的人物？说不定只是途经此地的外乡贵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议论这些做什么？各自忙活手头的活计。再怎么端详，这贵人也和咱们扯不上干系，抓紧干活去吧。”
村民们听罢，陆续散开，各自返回田间地头忙活。
而已经走远的亲兵面露不解，看向身侧的韩千户，低声开口询问：
“千户，方才乡里百姓已经认出您几分样貌，您为何不肯顺势相认？”
韩千户侧眸淡淡瞥了亲兵一眼，目光放空，坠入尘封多年的往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方才上前搭话的老者，你可知他是谁？”
亲兵眉头紧锁，满心茫然：“属下不知，此人莫非另有身份？”
“他是我的亲大伯。”
亲兵骤然一惊，瞪大双眼，险些失声：“竟然是您的至亲长辈？那您方才为何刻意否认？”
韩千户指尖攥紧缰绳，心底旧事翻涌，缓缓道出过往。
“当年大伯打算翻新老宅，为堂哥置办娶妻新房，看上了深山之中质地结实的粗木，要派人进山采伐运回。他想省些银钱，便恳请我爹娘前去搭把手搬运木料。”
“那时正值盛夏，天气说变就变，众人往山下拖拽原木之时，骤然降下瓢泼大雨，山路被雨水浸透，湿滑泥泞，沉重的木料吸附雨水之后重量大增，固定的绳索打滑断裂，整根巨木顺着陡坡猛然向下滚落。爹娘恰巧站在木料下方避让不及，当场被滚落的粗木重重砸中，双双殒命。”
“那时我在县城铁匠铺做学徒，听闻噩耗，匆匆赶回家中，上门讨要说法，只求对方拿出银两安葬父母。可大伯娘一开门，便嫌我一身丧服满身晦气，硬生生将我推出院门。大伯碍于家中妇人，不敢出面争执，我只能卖了田地，独自筹措后事。”
“原本打算守孝期满，便迎娶心上人，万万没有料到，三年期限还未到头，对方就主动登门，执意同我退掉婚约，心灰意冷之下，便悄然离开家乡，投身军营谋求生路。”
“既然当年危难之时至亲冷眼旁观，如今我又何必出面相认，徒增尴尬。”
听完这番埋藏多年的辛酸过往，亲兵心中满是唏嘘，一时心绪复杂，低声感慨道：“没想到千户您早年竟受过这般委屈，至亲尚且如此凉薄，也难怪您不愿与村中之人相认。”
他心底暗自思忖：怪不得昨日撞见那位女掌柜时，千户会那般失态。痛失双亲，又被定下婚约的未婚妻主动退亲，换做任何人，都很难真正释怀。
二人闲谈前行，心绪纷乱恍惚，等韩千户回过神，赫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周家老屋所在之处。眼前门户紧闭，屋舍明显经过一番翻修修葺。
他望着紧闭的屋门，心底感慨万千，这么多年执念缠绕、始终难以释怀，到头来不过是和自己较劲。如今周念禾日子安稳顺遂，夫家又准许她在外打理生意，足以说明她在夫家地位安稳，生活富足。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无尽怅惘与自嘲：“你是对的，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如此，也好。
秋风掠过耳畔，裹挟着村子里细碎的烟火暖意，却暖不透他心底十年的孤寂。
而此刻的玄馥坊内，喧嚣热闹依旧，周念禾立在柜台前，回想着昨日的重逢，眉眼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落寞。
柳氏与陈氏守在一旁，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妹子，若是心里难受，便歇一歇，账目我们帮你收拾便是。”柳氏轻声开口。
周念禾闻言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嫂子，我没事的。都是陈年旧事，我早放下了。”
只是经年一别，故人归来，物是人非，终究还是乱了方寸。
当年种种身不由己的抉择，十年岁月的鸿沟，早已将两人隔在两岸，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她轻叹一声，压下心底所有翻涌情绪，抬手将账目细细归置整齐。
前路安稳，烟火可期，过往遗憾，随风散去便好。
另一边，销金阁深处密室，一名龟公端着一碗稀粥，缓步朝里走去，密室中央，一名男子卧躺在地，手脚被铁链牢牢锁着。
往日每一次开门，屋内总会响起咒骂声，嘶吼声，或是挣扎撞击铁链的哐当声，今日却死寂一片，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龟公心头陡然升起戒备，这人前日就曾假意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引诱他靠近，趁着他俯身的瞬间猛然暴起扑咬，若非铁链桎梏，他险些被对方扼住脖颈，此刻也不敢贸然俯身，他抬脚轻轻踹了踹躺在地上的人，
“哎，醒醒，少在那里装死啊，起来吃饭了。”
可地上躺着的人没有半点反应。他心底不安愈发浓烈，迟疑片刻，终究是忍不住颤巍巍伸出手指，凑到对方鼻尖下。
下一瞬，他浑身猛地僵住，一声惊呼差点冲破喉咙，手中粥碗重重砸在地上，米粥溅得到处都是。他压根无暇顾及一地狼藉，连滚带爬冲出密室，急匆匆前去向孙妈妈禀报噩耗。
他不知道的是，在地上那具躯体的上空，一道人影正静静飘荡。
那人影缓缓抬起双手，茫然端详着近乎透明的手掌，随即垂眼望向地面的躯体。他屏住心神，一次次朝着身下的身躯俯身靠拢，想要重回体内，可每一次触碰，身躯都会像薄雾一般任由他径直穿过。接连几番尝试，始终没办法扎根归位。
他悬浮在半空，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低声喃喃自语：“我这是死了吗？就这样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不甘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