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令仪的家就在离县城不远的西坡村里。
衙役一路护送，不多时便到了村口，两年未归，村子似乎没有半分变化，可她自己，早已物是人非。
她抬手下意识拢了拢鬓发，想要遮住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指尖微微发颤，带着衙役一步步朝着自家破旧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家门口附近，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冷。他正扛着一捆木柴，走到季家门口，目光随意一扫，骤然定格在季令仪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年手中的木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江拾年。
父母早亡、孤身一人的孤儿，自小与季令仪一同长大，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江拾年怔怔看着眼前的姑娘，先是认出那熟悉的身形，可当视线落在她脸上那道横贯面颊的伤疤时，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两年了。
他找了她整整两年。
自两年前季令仪出门卖绣品被失踪后，他疯了一样四处打听，跑遍周边村镇县城，受尽白眼与苦楚，却始终杳无音讯。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季令仪被他这般灼热又悲痛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拾年哥……”
一声轻唤，彻底击碎了江拾年强撑的冷静。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令仪……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这两年，他靠着打零工、上山打猎勉强糊口，唯一的念想，就是等她平安归来。
季令仪垂着头，不敢让他看清自己残破的面容，只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江拾年看着她躲闪的模样，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满心都是疼惜与愤怒。
自从令仪失踪以后，村子里的乡邻便纷纷猜测，说是令仪定是被歹人掳走贩卖，一想到她这两年所受的苦，他便恨得牙根发痒。
可他不敢问，只是放柔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屋内之人。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的柳春桃，也就是季娘子，缓缓走出。
见江拾年站在自家门口，脚边散落着一地木柴。顿时有些不悦地开口道：“拾年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若是不愿给婶子家送柴，直说便是，何苦把捆好的木柴都散落在门口，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江拾年慌忙看向柳氏，连连摆手解释：“婶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令仪回来了！”
“什么？令仪回来了？”
柳氏不敢置信地拔高音量，慌忙朝着门外看去。抬眼便看见门外另一侧站着一名女子，身旁还立着一名衙役，她当即吓得脚步踉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令仪？是我的令仪，回来了吗？”
季令仪终是忍不住，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妇人，轻声开口：“娘，我回来了。”
“啊——！”
柳氏看见那女子抬头的瞬间，吓得当即惊叫一声，慌忙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江拾年见状急忙伸手将她扶住，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婶子，您别这样，会吓到令仪的。
柳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颤声开口：“令仪……你、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啊？”
季令仪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知晓母亲柳氏本就体弱多病，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定是把她吓得不轻，可那些不堪的遭遇，她实在难以启齿。
一旁的衙役看母女二人这般模样，上前一步开口道：“你便是季姑娘的母亲吧？我乃寒山县衙役，奉大人之命，护送季姑娘归家。”
柳氏这才猛然想起一旁还有衙役，连忙敛了失态，躬身怯声道：“回官爷，民妇正是令仪的娘亲。不知我家令仪在外遭遇了何事，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衙役听了柳氏的问话，直接开口道：“季娘子，两年前令爱进城售卖绣品，不幸被人贩子盯上掳走，卖到落川府一户富贵人家做了丫鬟。只因府中小姐不喜于她，故意借着误伤为由，划伤了她的脸，此后她便被打发去做粗使丫鬟。前些时日，咱们县令大人破获人贩子一案，这才命人前往落川府，将季姑娘营救回来。”
柳氏闻言捂住脸，喃喃道：“原来是这般缘由，原来是这般缘由……”
她怯怯地往前挪了几步，望着不知何时又缓缓低下头的季令仪，满心都是心疼，柔声安抚：“令仪啊，回来就好，回来便好。无妨的，无妨的，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就好。你爹爹若是知晓，定会万分欢喜。”
正在屋中看书的季知晦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有些不悦地放下书，朝外走去，待走到院门口，望见门外几人，先是疑惑地看向自家娘子，随即目光扫过衙役，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对着衙役拱手问道：“不知官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没等衙役开口回话，季令仪便率先轻声唤道：“爹，我回来了。”
季知晦闻言，骤然错愕，目光猛地投向衙役身旁垂首的女子，满是难以置信，迟疑着开口：“你……你是令仪？你怎么回来了？”
女儿失踪整整两年，他早就彻底断了念想，半分期盼都不曾再有。
从季令仪失踪的那日起，他就笃定，一个妙龄女子若是被人拐去，下场定然不堪设想。若是找回来，只会彻底败坏自家门风，辱没全家清誉。
他和儿子皆是读书之人，一心向着科举仕途，往后还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若是有这样一个女儿存在，必定会成为旁人的笑柄，彻底毁了父子二人的前程。也正因如此，他不准娘子再外出寻觅女儿，权当自己从未生养过这个女儿，就当她早已死了。
柳氏急忙上前，眼眶通红地拉住他，急切辩解道：“相公！咱们女儿是被人贩子掳去大户人家做了丫鬟，又被人故意毁了容！女儿没有失了清白啊相公！”
季知晦脸色一沉，惊疑不定地开口：“什么？做了丫鬟，还毁了容？”
“是，爹，我被人毁了容貌。”
季令仪再次抬起头，眼神黯淡地看向眼前的父亲。方才父亲那语气里藏不住的嫌弃与疏离，她全都听在了耳里，心也彻底沉了下去。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流落在外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平安归家，等来的不是父亲的心疼，却是这般满心的嫌弃。她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已然打定主意，若是爹娘真的容不下她，她此刻就跟着衙役离开，绝不会回来拖累他们，更不会打扰这个家的安稳。
衙役瞧出季知晦对女儿态度微妙，当即正色开口：
“我此番乃是奉县令大人之命，护送季姑娘归家。大人说了，季姑娘是遭贼人拐卖的受害者，心性坚韧，实属难得。
若是二位因姑娘容貌有损心生嫌弃，不愿接纳，那季姑娘便可随我返回县衙。大人自会为她安排营生，不必在家中受委屈。”
季知晦满脸复杂，望着归来的长女，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脸上那道伤疤上，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抹嫌弃与难堪。
终究还是对着衙役拱了拱手，开口道：“官爷言重了。既然小女平安归来，我夫妇二人自是愿意接纳。还望官爷回去禀告沈大人，只管放心，我等定会好生待她。”
季令仪闻言，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她方才一直惴惴不安，怕父亲因自己容貌受损而嫌弃她，不肯让她归家。虽能察觉到父亲心底依旧存着几分隔阂与疏离，可终究还是愿意接纳她。
她在那样肮脏的地方历经磨难，如今家人肯留她在身边，便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衙役看向季令仪，沉声问道：“季姑娘，你可愿归家？是愿意留在家中，还是随我一同返回县衙？”
季令仪微微俯身，对着衙役拱手行礼，轻声回道：“多谢官爷体恤，民女愿意归家，侍奉爹娘，尽孝膝下。”
衙役听罢季令仪的答复，便不再多言劝说。季姑娘的选择，他自当尊重。随即对着几人拱手道：“既然人已平安送到，在下便不多逗留，先行回衙复命，告辞。”
季知晦连忙拱手：“官爷慢走。”
柳氏与季令仪亦微微躬身，向衙役致谢。
唯独江拾年“噗通”一声重重跪地，对着衙役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高声道：“烦请官爷代为谢过沈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我江拾年没齿难忘！”
衙役看了看江拾年，心中总算泛起几分慰藉，开口道：“你倒是个靠谱的，往后好好待她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待衙役走远后，季知晦看向季令仪与柳氏，语气不耐地沉声道：“还杵在外面干什么？还嫌脸丢的不够大吗？是想让乡邻都来看笑话吗？还不快随我进屋去。”
“哎，夫君你莫气莫气，我们这便进来。令仪啊，快快进来吧。”
柳氏慌忙跟上季知晦的脚步，朝屋内走去。
季令仪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江拾年，心头微微酸涩，轻声开口：“拾年哥，你快起来吧。”
江拾年当即起身，慌忙收拾着地上的柴火，说道：“令仪，你先进去，我把这些柴火拾掇好便拿进去。”
一行人进了院子，季知晦正要转身进屋回房接着看书，江拾年忽然开口道：“季大叔，可否稍等片刻？我有话想同您与婶子说。”
季知晦不耐地看向江拾年，沉声道：“有话便快说，莫要打扰我看书。”
江拾年闻言，当即朝着二人直直跪下，郑重开口：
“季大叔，婶子，我想求娶令仪。恳请二老将令仪许配于我，我定会好好待她。往后我与令仪必定勤恳度日，撑起这个家。”
季令仪泪眼朦胧地望着跪地的江拾年，心头酸涩难当，带着哽咽不忍开口：“拾年哥，你不必如此的，我如今已经不想再嫁人了。”
她与江拾年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彼此早已心生爱慕。两年前江拾年便曾上门提亲，可父亲季知晦嫌弃他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又嫌他不通诗书、只是个山野村夫，当即断然拒绝。
可江拾年从未放弃，一直勤恳谋生，只盼着日后多备聘礼，能打动二老，娶到季令仪。
那日她进城售卖绣帕，江拾年正跟着猎户学了本事，进山碰碰运气，希望能猎得好猎物换些银钱，故而没能随行，也正因这般，才错过了护着她。
岂料一旁的季知晦却忽然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挑剔，半点情面都不留：“你若是真心想要求娶令仪，便拿出十两银子的聘礼，我便将令仪嫁与你。”
“什么，十两！相公这会不会太多了啊？”
柳氏闻言，当即惊得失声开口，满脸不可置信。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从前她也同夫君一样，盼着女儿嫁个家境宽裕、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可自从女儿意外失踪，她便再也没了这般念想。这两年，江拾年时不时送来柴火、粮食，碎银接济他们，就连儿子季安之，能顺利进学堂读书的束修钱，也全都是江拾年一点点攒出来帮衬的。
虽说她也看不上江拾年，嫌他无父无母，半点家底都没有，可如今，女儿容貌尽毁，脸上留了祛不掉的疤痕，更是在外当了两年奴仆，这般模样、这般名声，哪户人家会愿意迎娶她。
相公偏偏还要开出十两银子的条件，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啊！
季知晦瞥了眼一旁神色焦急、多嘴多言的妻子，顿时恼怒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少多嘴！”
随即转头看向江拾年，语气强硬：“想娶令仪，便拿出十两银子，否则此事休要再提。”
季令仪看看神色冷硬的父亲，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江拾年，语气决绝道：
“拾年哥，我是断然不会嫁的，你也不必费心去筹银子。”
她抬眼望向季知晦，一字一句道：“爹，我已经想好了，此生便守着您和娘，一辈子不嫁人。”
“胡说八道！”季知晦勃然动怒，“哪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的？传出去，我季家脸面何在！”
他又看向江拾年，冷声威胁：“你若办不到，我自会将她许配旁人。”
江拾年慌忙起身急声道：“令仪，莫要为此争执。”
随即转向季知晦，郑重拱手：“季伯父放心，十两银子我定会筹齐，只求您万万不可将令仪许给别人。”
他看向季令仪，目光坚定：“令仪，你等着我，我定会凑够银子来娶你。”
季令仪难过地闭上双眼，心头酸涩不已。
季知晦看向一旁的柳氏，不耐吩咐：“愣着做什么？快带令仪回房。”
又对着江拾年冷声道：“什么时候筹够银子，什么时候再来。”
说罢，转身走进屋内，重重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