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枭首示众、抄家查产、文书上奏、刑场清整等一应后续事宜尽数办结,已是三日之后。
这日傍晚,县衙衙役纷纷下值归家,周县丞、温主簿与邢捕头却一反往日常态,并未各自归家,三人皆是心照不宣,默契地一同往后衙走去。
此刻后衙院内,沈青梧正独自立在院中古井之旁。暮色沉沉,四下寂静,他垂眸对着身旁原主魂魄轻声言语:
“沈兄,你且放心。如今寒山县已然安稳。我已遣衙役,备妥盘缠、官牒路引回乡,接母亲前来。为防止路途不宁,我另雇了本县镖师沿途护送,定会护着母亲平安到此,你大可放心!”
原主魂魄微微躬身一礼,声音温和:“青梧兄办事,我自是万分放心。如此,我便静待母亲平安到来。”
话音刚落,原主似察觉到有人靠近,轻声道:“有人来了,我先退至一旁。”
说罢,身形化作一缕淡影,轻飘飘隐退到一旁暗处。
沈青梧闻言缓缓直起身,扭头望向院门方向,便听见几声轻叩院门的声响。
他心中已然知晓来人是谁,唇角微扬,轻笑着迈步上前,抬手打开了院门。
门外,周县丞、温主簿与邢捕头三人并肩而立。
温主簿率先含笑开口:“大人,我等三人贸然前来,不曾打扰到您吧?”
不等沈青梧应声,一旁的邢捕头便按捺不住,开口打断:“温主簿你就别这般文绉绉客套了!咱们早就说好今日过来,何必整这些虚礼?”
他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兴奋:“大人,大人!咱们何时开始行动?”
周县丞笑着随手合上院门,与几人一同往院内走去,顺道打趣道:“怎么,邢捕头如今反倒不害怕了?”
邢捕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周大人就别取笑我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对咱们大人的本事早已心服口服,哪里还会害怕。”
话音落下,他语气渐渐沉了几分,低声感慨:“说到底,这朝廷终究是认钱不认人。咱们查抄出那么多金银,还有那些剩余矿银上缴上去,可朝廷连半分体恤银都未曾发放给那些遇难百姓的家属。”
他又刻意压低声音,凑近几分:“若是当初咱们真把银矿尽数交给朝廷开采,只怕最后真如大人说的那般,受苦受累、被压榨的,依旧是咱们寒山县的百姓。”
沈青梧闻言点了点头:“好在事情的结果,终究如我们当初预料的那般。”
几人边走边往院中落座,原来当初发现银矿的那一晚,沈青梧便向周县丞、温主簿与,邢捕头三人,吐露了一计——既能扳倒京城荣亲王,又能护住寒山县百姓。
彼时听完全盘计划,反应最大的便是邢捕头。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年轻大人竟如此胆大,敢行这般险策。可经沈青梧细细剖析利弊,又有周县丞、温主簿一致赞同,他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强压下狂跳的心,咬牙应下,之后更是许久都惶惶不安。
而沈青梧的计策,便是动用道门术法:暗中以道韵引动两百多名枉死的矿工冤魂,施展五鬼搬运术,一夜之间,将矿洞深层所有银矿矿脉尽数挪移,封入寒山县西郊黑风岭深处的天然地底溶洞之中,只在矿洞表层留下薄薄一层原矿,用来证明银矿品级。
他并非要私吞这笔天降巨财。
只是他看得通透,若整座银矿落入朝廷之手,不过是百姓再度被压榨、劳役致死的轮回,万千白银尽数流入深宫国库,半分都落不到寒山县百姓身上。
倒不如暂时封存,刻意放大这笔巨款的疑点,让皇上彻底厌弃荣亲王,对其心生忌惮,一步步逼得圣上主动出手,清除这心头大患。待到日后朝廷危难、边关告急、或是天下百姓深陷灾厄,朝廷急需钱粮救危扶难之际,再将这整座银矿现世,为国纾困,为民解难。
也幸好当初几人听从了沈青梧的计策。若是不然,这银矿一旦由朝廷直管,寒山县定会沦为朝堂各方派系官员的利益争夺之地,日后派来的监管官员一茬接一茬,到头来不过是养出一个又一个贪官罢了。
至于当初矿洞之中已经熔铸完毕的十八万两现银,又藏在何处。
一时间,周县丞、温主簿、邢捕头连同沈青梧,四道目光缓缓一同投向院中那口古井,神色皆是意味深长。
原来当初那十八万两沉甸甸的官银,当夜便由那些冤魂,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分批运至后衙,尽数沉入这古井深水之下。
井水清幽密闭,隔绝浊气,白银沉于水下只会表层微微氧化,分毫不会损耗,恰好成了最稳妥的藏银之地。
沈青梧目光落于古井,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这十八万两现银,我从未打算一同封存。寒山县历经几任贪官层层盘剥,早已民生凋敝、土地贫瘠,百姓苦不堪言。这笔银钱本就出自寒山,取之于民,便当用之于民。我要用这笔银子修缮水利、铺路赈灾、扶持农商,一点点改善寒山百姓的生计,让此地真正安稳富庶。”
他顿了顿,看向面前三人,神色骤然凝重:“但切记,万万不可急于求成。我们必须沉住气,不能一次性将银两尽数拿出。往后要借着修堤、济贫、垦荒、赈济等合理名目,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取用,步步稳妥,万不可动静过大,引得朝廷猜忌怀疑。”
“是!大人尽管放心,我三人深知其中厉害,绝不敢莽撞行事!”
周县丞、温主簿与邢捕头连忙躬身应声,神色郑重。
沈青梧随即转头看向邢捕头,温声吩咐:“邢捕头,待会还要劳烦你下到井中,取银两上来。今夜月色深沉,我便借着夜色,引动那些枉死的矿工冤魂,让他们悄悄回到家中,给各自亲人托梦,将银两托付给他们家人。”
邢捕头闻言立刻抱拳拱手,神色恳切:“大人您尽管放心,此事交给属下便是。能为这些枉死的百姓做些实事,属下乐意至极!”
接着邢捕头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大人,二百九十七位矿工,一人二十两,总共要五千九百四十两,属下需多下去几趟才行,只怕会耽误时辰。”
沈青梧闻言笑道:“邢捕头大可放心。你腰间系好绳索,待下入井底,我们便将木桶放下去。你只管把银两尽数装入桶中,装满后拽动绳索示意,我们自会将木桶提上来。这般分批打捞,往复几次,便能凑齐所需银两。”
邢捕头一拍脑门,咧嘴憨笑:“还是大人聪明!嘿嘿,属下怎么就没想到用木桶装银这法子呢!”
一旁的周县丞与温主簿闻言,皆是忍俊不禁,轻笑出声。邢捕头这般憨头憨脑,着实可爱。
不多时,邢捕头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身形一纵,径直跃入古井。周县丞与温主簿在井口紧紧攥住绳头,待确认他平安落至井底,便缓缓将木桶垂放下去。
井下传来几声轻响,片刻摸索过后,邢捕头用力扯了扯绳索示意。二人当即合力,稳稳将盛满银两的木桶提上井口。如此往返六趟,终是将所需银两尽数打捞上岸。
邢捕头落地后,眼中带着几分兴奋:“大人您看!这些银两经井水浸泡沉淀,反倒褪去了刺眼的亮泽,看着平平无奇。这般拿出去,旁人半点也联想不到,这是银矿里出来的银两。”
沈青梧伸手拿起一锭银元宝,指尖摩挲着暗沉的银面,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不错,与我预料的一般无二。”
一旁的周县丞早已备好干爽衣衫,上前递给邢捕头,催他速速换上。
温主簿也连忙拿起巾帕,替他擦拭湿发水渍,感慨道:“好在眼下正值盛夏,天气燥热,井水虽凉却不刺骨。若是秋冬时节这般下井捞银,邢捕头怕是免不了要染风寒。”
邢捕头憨笑着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打小身子骨结实,这点凉水算不得什么。平日里下河摸鱼捞虾都是常事,早已习惯了。”
沈青梧却神色认真,开口叮嘱:“邢捕头,待会儿我为你画一道温养固本符,你带回去化成符水尽数喝下,护住气血、驱散寒湿,保你身体无碍,我们才能安心。”
邢捕头嘿嘿一笑,拱手道谢:“那属下就先谢过大人了!我还从没喝过符水呢,心里还挺好奇的。”
沈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抬眼朝院内望去,不知何时,整个院落已然被数百冤魂静静围满,皆是神色殷切。
沈青梧缓步上前,掐动渡梦引魂诀,指尖泛起淡淡清辉,轻声开口:
“诸位,我此刻便以渡梦引魂术为诸位加持,护你们魂魄安稳,不受夜气侵扰。你们依次上前,各自取走抚恤银两,今夜托梦归家,入亲人梦中,放好银两,安顿好家中老小。”
他目光柔和,语气郑重:“待诸位入梦嘱托完毕,安顿好家人之后,我便依照温主簿记下的名册,在此设坛,一一为诸位念咒超度。了却尘缘,此后便放下执念,各自入轮回,投胎转世去吧。”
一众冤魂纷纷朝着沈青梧与周县丞几人躬身下拜,齐声叩谢:“叩谢诸位大人恩德!我等永世难忘此恩,只愿来生寻得机缘,报答诸位大人恩情!”
话音落下,众魂魄依次上前,以自身阴气裹住一锭锭二十两的银锭,各自循着记忆里家的方向,四散离去,安然归乡入梦。
而周县丞几人虽看不见周遭阴魂,却能清晰感知阵阵阴风拂面。这风并非刺骨寒凉,反倒温润柔和,送来缕缕清爽。几人面带笑意,静静望着眼前银锭在无形之中一点点减少。
待到最后,地上仅剩一锭银两静静搁着,再无阴魂上前取走。沈青梧望向立在银锭前的那名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轻声问道:“李老,不知您可还有未了心愿?”
周县丞几人闻言,瞬间便知余下的那道魂魄是谁。正是一众冤魂之首,当年被张炘睹狠心送入矿场的老童生李老。
这些时日,其余遇害百姓的尸骨皆被家属认领安葬,唯有李老的遗骸无人前来。
衙役依着地址前去查探,这才知晓:他失踪不过一月,其妻便因日夜忧思郁结,不慎跌伤后,生活不能自理,最终撒手人寰。身后一应后事,皆是街坊邻里凑钱,草草帮她料理。
李老抬眼看向沈青梧,缓缓拱手,声音沙哑却恳切:“大人,我唯一的心愿,便是与老妻合葬。此事大人已然命人办妥,我心中感激不尽。唯有这锭银两,想劳烦大人代为换成碎银,我好拿去分赠给当年为我老妻料理后事的街坊四邻,以报他们当日恩德。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求。”
“可。”
沈青梧颔首应下,随即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零散碎银,尽数凑够二十两,轻轻放在地上。
李老以阴气裹起这一卷碎银,对着沈青梧深深一拜,随后朝着当年一众街坊邻里的方向,缓缓飘去。
邢捕头抬头望向天际,轻声开口:“大人,您说他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
“会的。”
沈青梧缓缓点头,目光平和而笃定,“他们下辈子,定能安稳顺遂,好好过完这一生。”
这一夜,所有遇难百姓的家属,全都做了同一个绵长又真切的梦。
他们在梦里,见到了日夜思念,失踪多年的亲人,或是儿女,或是相伴的夫君、妻子,或是操劳的爹娘,一个个音容宛在,再无往日的怨苦凄楚。
他们好似早早约定好了一般,只字未提沈青梧的真名,只说自己遇上了慈悲的仙家,赐下银两,让他们送与亲人,了却执念,他们也会被仙家超度,顺利踏入轮回转世。
又一遍遍叮嘱亲人,不必再为他们牵挂难过,往后要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平安顺遂地过完余生。
亲属们在梦里哭到肝肠寸断,尽数从梦中一一哭醒,眼角泪痕未干,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只当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切的思念幻梦。
可伸手一摸,却猛地僵在原地——枕边、被褥之上,静静放着一锭实打实的二十两银锭,银身冰凉,分量沉甸甸,绝不是虚幻梦境。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方才哪里是梦,是他们的亲人,真的借着仙家庇佑,归来托梦、赠银道别了。
没人敢将这件诡异又暖心的事大肆宣扬,凭空得来这般数额不菲的银两,说不清道不明来历,寻常百姓最怕招惹是非、引来祸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将银两小心翼翼收好,换了粮食,置办了家用,靠着这笔来之不易的银两,重拾活下去的希望,默默在心底感念着亲人,也感念着那位慈悲济世的仙家。
而当年帮衬李老妻子下葬的一众邻里,当夜也尽数做了奇梦。
众人皆在梦中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李老,他逐一登门道谢,将细碎银两悄悄放在每个人的枕边。
次日清晨,街坊们先后醒来,皆是缄口不言,悄悄聚到一处一合计,才发现昨夜做的竟是一模一样的梦。一时间人人唏嘘感慨,心中无不震撼——原来这世间,当真神鬼有灵,善恶有报。
众人商议一番,便凑钱买了香烛纸钱、祭品,一同来到李老与其老妻合葬的坟前祭拜。
当年他们不过是邻里情分,略尽绵薄,并未花费多少银钱;可如今李老亡魂报恩,出手却如此厚重,众人心中反倒颇为过意不去。
便借着祭拜,感念李老恩德,也告慰这对苦命夫妻的在天之灵。
最终在沈青梧的超度之下,一众冤魂放下尘间万般执念,彼此携手,缓缓朝着轮回往生之地飘然远去。
案子彻底了结,这桩骇人听闻的寒山银矿惊天大案,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周遭十里八乡、邻近数座州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交口相传、唏嘘感叹的头等大事。
而那些拼尽全力、从矿场死里逃生的一众矿工,也陆陆续续听闻了张炘睹一党尽数伏诛、银矿案彻底告破的消息。
他们躲在家里,终日提心吊胆,不敢抛头露面,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生怕被寻到踪迹,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如今得知恶党全灭、再无人能拿捏他们的性命,一颗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他们渐渐褪去遮掩,大大方方走出家门,重拾寻常生计,只是面对邻里乡亲的问询,没人敢道被困矿场、拼死逃生的真相,只谎称自己早年跟随商队外出贩货、远走他乡务工,只因路途艰险才迟迟未归,半点不提银矿秘事。
至于他们逃出时悄悄带出来的少许矿银,更是被藏得严实。
人人都知晓,这矿洞所产白银,成色极纯、光泽亮眼,与寻常市井银两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踪迹。他们都还算聪明,纷纷将整块银锭剪碎、錾磨,做成不起眼的碎银,平日里深藏家中,不到生死攸关绝不动用分毫,他们深知私藏矿银对朝廷来说,是杀头抄家的大罪,谨小慎微,才能安稳度日。
沈青梧也从没想过派人追查、追究分毫。
这些矿工本就是无辜百姓,被困矿场受尽折磨,侥幸活命已是不易,他们手中那点微薄的矿银,是拿命换回来的,就算是对他们苦难的补偿,只希望他们往后能平安度日,再无灾祸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