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的马车自太和殿离去，一路疾驰出皇宫，周身的压抑戾气，即便隔着厚重车帘，都肆意弥漫，周遭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一路无话，马车径直驶回荣亲王府，车帘骤然被掀开，朱翊琛面色阴沉如水，迈步走下马车，连周身侍从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尽数垂首噤声，生怕触了自家王爷的霉头。
他一言不发，迈步径直走入前厅，居高临下端坐于主位之上，眉眼间没了大殿之上半分委屈深情，只剩刺骨的冰冷与阴鸷，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每一声轻响，都让底下下人胆战心惊。
“去后院，传王妃来前厅见本王，不得耽搁。”
他声音冷淡，不带丝毫情绪，一旁伺候的亲随太监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脚步匆匆往后院而去。
此刻后院静雅的寝殿之内，暖风轻拂，柳如月正端坐于窗边，素手轻捻花枝，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插花，衣着雅致温婉，眉眼恬淡，周身透着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
她平日里极少出后院，朱翊琛不传唤，她便守在这一方小院里，品茶、插花、看书，从不会主动往前厅凑，更不会过问王府中任何外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王妃。
贴身丫鬟立在一旁，静静伺候，气氛一派祥和。
就在此时，另一个小丫鬟神色匆匆地快步跑了进来，躬身行礼，声音急促：“启禀王妃，王爷命人传您，即刻前往前厅相见！”
柳如月捻着花枝的手骤然一顿，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她与朱翊琛成婚十年，王爷素来冷淡，平日里极少主动传唤她，若非逢年过节、或是需要出席外场宴席，从不会单独见她，今日这般突兀传唤，让她心下莫名一紧。
她缓缓放下手中花剪，站起身，贴身丫鬟立刻上前，细心为她抚平裙摆褶皱，整理好头上珠钗头饰，不敢有半分失礼。
柳如月收敛心神，步履轻柔，跟着丫鬟朝前厅走去。
不过片刻，便踏入前厅，一眼瞧见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的朱翊琛，她立刻收敛所有心绪，屈膝俯身，声音温婉：“妾身见过王爷。”
在外人眼中，荣亲王独宠王妃，十年不曾纳任何妾室通房，对王妃百般纵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人人都道柳如月好福气，能得王爷这般偏爱。
可只有王府内近身伺候的人才知晓，这位看似受尽荣宠的王妃，在府中过得何等小心翼翼，王爷对她，从来都是客气疏离，无半分亲近，唯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装出一副情深爱重的模样。
前厅之内一片死寂，朱翊琛端坐上方，垂眸睨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女子，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沉到了极致。
柳如月就这般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双腿渐渐发酸发软，腰身酸涩不堪，可她依旧不敢有丝毫挪动，更不敢擅自起身，只能静静候着。
直到她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上方才终于传来朱翊琛淡漠冰冷的声音。
“起来吧。”
柳如月这才缓缓直起身，垂首立于下方，眉眼低垂，不敢抬头直视他。
朱翊琛抬眼，对着身旁贴身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心领神会，立刻挥手，对着厅内所有丫鬟、下人沉声吩咐：“所有人尽数退下，守在院外，无王爷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前厅半步！”
一众下人闻言，皆是心惊，却不敢多言，依次躬身退出前厅，轻轻合上了厚重的正门。
顷刻间，诺大的前厅之内，只剩朱翊琛与柳如月二人，寂静无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如月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攥紧，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男子，眼底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这般阵仗，是她嫁入王府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她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朱翊琛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深沉莫测，看不出喜怒，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柳如月，本王待你，如何？”
柳如月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语气恭敬又诚恳：“王爷待妾身自是极好的！”
“那本王对你，算不算有恩？”朱翊琛再度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可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如月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应声，眼底满是赤诚感激：“王爷对妾身恩重如山！”
她抬眸，眼底泛着淡淡暖意，一字一句，真心诉说：“当年妾身未出阁时，家父宠妾灭妻，眼中只有庶出弟弟，娘亲接连生下妾身与姐姐，受尽府中小妾磋磨，姐姐更是被父亲随意许配给一介商户换取银钱，困在内宅，受尽委屈。”
“妾身还未及笄，便被父亲谋划着送与他人为妾，换取仕途前程，若不是当年王爷出手，执意求娶妾身，妾身早已落入泥沼，一生凄惨。是王爷救了妾身，自妾身嫁入王府，娘亲在家挺直腰杆，再也不受人欺辱，姐姐在夫家也因妾身荣亲王妃的身份，被人敬重，摆脱磋磨。”
“妾身与家人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全是王爷所赐，妾身感激不已！”
她这一生，本是卑微小家女子，命如草芥，是朱翊琛给了她无上的身份，给了家人安稳活路，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十年如一日，不敢忘却。
朱翊琛听着她这番话，眼底依旧毫无波澜，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让柳如月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冰凉。
“既如此，若本王要你为我去死，你可愿意？”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殿中，却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砸在柳如月心上。
她猛地抬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血，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眼前的朱翊琛，眼神极致认真，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冷静得让人胆寒。
她看着他，心脏狂跳，浑身血液好似瞬间凝固。
良久，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释然与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咬牙沉声应道：“妾身愿意。”
“王爷赐予妾身一切，妾身这条命，本就是王爷给的。若王爷需要，妾身甘愿奉上，绝无半句怨言。只求王爷……只求王爷念在今日情分，能护我娘亲与姐姐一世安稳，保她们不受人磋磨、欺凌，妾身便死而无憾。”
朱翊琛看着眼前温婉却倔强的女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随即又被冰冷覆盖，他沉声开口，给出承诺：“你放心，只要你安分依言行事，本王必定护你母亲、姐姐一生无忧，无人敢动她们分毫。”
“你且回去，安心等候，宫中自会有旨意下来，宣你入宫。届时，无论圣上问你什么，你尽数认下，其余一句都不要多说。”
“你只需记住，乖乖担下所有罪责，你的家人，才能平安顺遂。若是有半分差池，你该明白后果。”
柳如月睫毛剧烈颤抖，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消散，她终于明白，今日王爷传唤她，所为何事。
原来，是遇上了灭顶的祸事，需要她一介女流，挺身而出，扛下所有，以命抵罪。
她垂眸，掩去眼底悲凉与酸涩，轻轻俯身，声音轻柔却平静：“是，王爷，妾身省得了。”
朱翊琛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你退下吧。”
柳如月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前厅，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后院寝殿走去，身姿单薄，满是落寞。
回到寝殿，她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人端坐于窗边，怔怔望着窗外，久久一动不动。
年少时的心动，终究是一场泡影，当初朱翊琛执意求娶，她少女怀春，满心欢喜，以为遇上了真心相待之人。她爱慕他风姿卓绝，爱慕他尊贵无双，一心盼着早日嫁入王府。
可新婚之夜她才明白，这场婚事，从来都与情爱无关。
王爷当晚便与她坦白，他心中早有心爱之人，叫她不必奢求他的真心与宠爱。
那时她虽满心难过，却也不愿勉强半分。
一晃便是十年，二人成婚至今无所出，她心底一直对王爷满怀愧疚。好在王爷素来不在意子嗣，府中从未纳妾，对外也从不在意旁人流言碎语，始终护着她王妃的体面，这也让她稍稍心安。
如今自己大限将至，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为王爷留下一儿半女。
日后她若离去，只愿王爷终能得偿所愿，娶到心尖上的那个人，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柳如月轻轻闭上双眼，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清泪。
前厅之内，柳如月躬身退去后，殿内重归死寂。
朱翊琛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片刻后，抬眸看向身侧贴身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
“去吩咐厨房，王妃膳食里的药，停了。往后不必再给她用。”
内侍心头微凛，不敢多问，连忙垂首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看着内侍躬身退下的背影，朱翊琛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薄唇轻启，近乎呢喃：
“你安心去吧。本王自会信守承诺，护好你母亲与姐姐，让她们无人敢欺。”
没人知晓，这十年间柳如月迟迟未曾有孕，从不是她身子孱弱那般简单。
而是他暗中吩咐下人，在她的汤药、膳食里掺入避子的药材。那些旁人眼中调养身子的名贵补药，内里全是暗藏的避子之效。
他虽极少踏足后院，可依旧防患于未然，日日让她服药。
他娶柳如月本就是权宜之计、一枚棋子，若是再与她诞下子嗣，他又如何面对心中那个人？
至于孩子，
想到此处，朱翊琛唇角忽然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
他并非没有孩儿。
他的孩子，正被他那位好皇兄悉心教养，愈发聪慧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