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监工与孙管事二人，带着从张府搜刮出的不少值钱物件，匆匆寻到城中当铺，一并折算置换成现银，又慌慌张张赶往马市，随手购置了两匹脚力矫健的快马，便策马出了城门，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飞奔而去。
两人除了中途短暂歇脚充饥，其余时辰皆是快马加鞭，半点不敢耽搁。
一路风尘仆仆，钱监工心底始终揣着重重忧思，忍不住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孙管事，眉头紧锁开口问道：
“老孙呐，你说咱们这般日夜兼程，真能赶得上吗？”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焦灼：
“若是咱们回去得太慢，误了王爷的谋划，到头来咱们照样吃不了兜着走，落不得好下场啊！”
孙管事闻言，淡淡白了钱监工一眼，神色却格外沉稳从容。
“你就放宽心吧，我岂会想不到这一层？”
他缓了缓语速，低声道：
“早在我决意动身的前一刻，就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张炘睹为了方便与王爷通信，在张府驯养了一批信鸽，这事我早就看在眼里。昨晚他忙着清洗身上污秽，我便趁着空档写好密信，借着他家驯养的信鸽，早已飞鸽传书送往京城了。”
“算算时辰，明日王爷便能收到咱们的消息，早做准备！”
“若是真等着咱们一路骑马赶回，那才是真的要延误大事，酿成大祸。”
钱监工听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满心赞叹：
“哎哟，还是老孙你思虑周全！若不是你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我这回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
孙管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深沉：
“咱们本就是替王爷办差，做的又是这般牵扯重大的隐秘事。若是凡事不多思虑几分，只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惦念着王府里各自的一家老少，半点疏忽都不敢有啊。”
钱监工闻言，也跟着心生感慨，望着前路风尘，低声叹道：
“说起来，我那孙儿，如今也该有六岁了。咱们在外奔走当差，一晃已是好几年，我都不曾回去看过家里人一眼。”
孙管事闻言，神色沉沉：“只怕此番回京，就算王爷不怪罪，往后也不会再重用我们了。”
“只可惜这些年辛苦积攒的身家，大半都落在了矿上。好在这些年我也陆续往京城暗中送过不少银两，留了后手。只盼着此番事了，能抽身退下来，后半世不求富贵，只求安稳度日，平平安安落个善终便足矣。”
钱监工闻言默然点头，心头也泛起一阵唏嘘。
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行至夜幕沉沉，终究没能赶至附近的镇落。四下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寻了城外一处幽深树林，勒马停下歇息。
夜色渐浓，林间风声簌簌，荒寂冷清。二人约定好相互轮流守夜，一人歇息，一人提防山匪野兽。只待熬到天明破晓，再继续策马赶路。
可谁也没有料到，等到夜幕彻底笼罩整片树林，一丝光亮都无的时候，他们的噩梦，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等赵虎一行数十人，也各自骑着马匹朝着京城方向赶路。行至树林之时，恰好看到了让他意外的两人。
只见此时的钱监工与孙管事早已狼狈不堪，二人神情萎靡憔悴，无半分精气神。各自瘫坐在林地之上，连身旁骑乘的马匹也蔫头耷脑，没了力气。
两人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嘴里低声喃喃自语，也听不清在念叨些什么。
赵虎勒住马缰，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忍不住带着几分讥讽开口打趣：
“呦，哥几个都快看，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跟咱们一同从王府出来的钱监工和孙管事吗？
你们倒是狠心，抛下我们这帮兄弟，自顾自往京城赶路。
如今怎不走了？反倒在这树林停下歇着了？
是身上银钱不够花销了？还是路上干粮接济不上了？难不成是身子骨吃不消，体力撑不住了？”
赵虎手下一众随从也纷纷勒马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嘲弄打趣。
“可不是嘛！我们还以为二位管事早就一路顺顺当当先赶回京城享清福去了，没成想竟还困在这半道上呢！”
“二位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吃过这种奔波的苦？离了我们这帮人跑腿打下手，你们两位五体不勤的管事，不过赶段路就熬成这般模样，也太不经折腾了吧！”
“瞧这狼狈样子，怕不是又饿又渴，撑不下去了吧？早知这般辛苦，当初何必撇下我们独自赶路呢？”
“可不是嘛兄弟们！做人可万万不能这般自私，独自抛下一众兄弟，只顾着自己逃命、奔着荣华富贵去！这般行径，实在太不仗义了！”
“还是跟着咱们赵哥最靠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伙一路生死与共，绝不做抛下同伴独自跑路的龌龊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挖苦嘲讽不停，他们一路策马奔逃，心里本就一直提心吊胆。打从钱监工与孙管事独自抛下众人先走开始，这帮人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谁也不敢保证，这两人抢先赶回京城之后，会不会为了自保，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他们这些人头上。
只是没想到，众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竟会在这撞上这两个提前独自跑路的人。
此时的钱监工与孙管事，早在马蹄声由远及近时，便已察觉动静。
只是二人眼下又累又饿，身心俱疲，压根没多余精力跟这帮人争辩掰扯，只能默默坐在原地，任由他们在一旁挖苦嘲讽、肆意取笑。
两人心底都在暗自冷哼：哼，等着瞧吧，一会，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赵虎摆了摆手，淡淡开口：
“行了，看来钱监工与孙管事二人大概是还没回过神来。咱们也别在这儿打扰他俩静思了，走，咱们先动身赶路，回京城找王爷复命去。”
手下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好嘞赵哥！”
“走了走了，兄弟们赶路要紧！”
一群人扬鞭策马，朝着前路狂奔而去。
可没过多时，已然远去的马蹄声竟又从前方折返了回来。众人原本还一路奔得不亦乐乎，可当目光再次落在蹲坐在地上的钱监工与孙管事二人身上时，霎时间吓得齐齐勒住马缰，猛地停了下来。
赵虎满脸惊疑，失声开口：“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原地坐着没动身赶路吗？怎么反倒跑到我们前头去了？”
“不对！这，这里是………”
此时手下众人也纷纷回过神来：“赵哥，不对劲啊，这地方分明是咱们刚才路过的地方！”
赵虎目光一沉，看向钱监工与孙管事身后，望着一行人方才踏过的马蹄印，又连忙朝着四周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钱孙二人附近的这片林地周遭，早已布满了无数深浅交错、新旧不一的马蹄印记。
他心头骤然一紧，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又实在不愿相信。
他当即抽出腰间佩刀，朝着身旁大树狠狠划下一道刀痕，随即转头朝身后众人沉声招呼：“弟兄们，别再走原路了，咱们换个方向，从侧面绕道包抄过去！”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勒转马头，跟着赵虎从另一个方向策马往前奔去。
可没过多一会儿，熟悉的马蹄声竟再一次折返回来，众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片林子。
队伍里有人彻底绷不住了，脸色惨白，当场失声惊叫起来：“天呐！邪了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明明一直往前赶路，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地了？难不成……难不成？！”
“对，跟你们想的一样，我们根本走不出去，那群鬼魂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一直沉默静坐的孙管事忽然抬起头，双眼布满红血丝，望着赵虎一行人，语气凄厉又透着一丝绝望。
赵虎满脸戾气，厉声开口打断，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们早就已经出了寒山县地界，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还一路跟过来？”
“呵！”
孙管事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讥讽的冷呵，随即低下头，懒得再多理会半句。
一旁的钱监工更是连半句话都懒得说，他心底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绝望。自打他和孙管事进入这片山林开始，就再也没法往前踏出半步。无论换哪个方向、怎么走路，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回到原地。二人已经试过无数次，结局从来没有变过。
干粮早已耗尽，饮水也已喝光，依旧挣脱不出这片诡异的山林。倒是往后折返的路毫无阻碍，可只要想朝着京城方向赶路，便如同被无形屏障困住，一步都无法逾越。
他们就算再愚钝，也知道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那些惨死的矿工冤魂，根本不肯放他们离开，故意困着他们，逼着他们原路折返寒山县。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一旦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谁也不愿走那条绝路。
就这么一来二去，双方便在这荒林里僵持了许久。
两人之所以水和干粮全都耗尽，是打算故技重施。
原本他们想着，把仅剩的水喝光、干粮吃完，好歹能拉些污秽之物涂抹在身上，借此避开邪祟。
可身上倒是涂了，这法子却再也不灵了。如今身上的污秽早被风吹得干透，半点用处都没剩下，吃喝也彻底断绝。
想要出去寻水源、找吃食，唯有彻底掉头退回寒山县。
赵虎咬着牙，一脸倔强又蛮横地喝道：“我就不信本大爷还走不出去！来，你们里头但凡还是童子之身的，都赶紧把水喝了，就地解手取童子尿抹身！我就不信凭着这法子，老子还冲不破这鬼打墙！”
众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行动。
他们这些年在矿场里不缺银钱，整日逍遥放纵，哪里还留什么童子之身。
这时有人壮着胆子悄悄提议：“赵哥，要不咱们再弄些腌臜之物抹在身上试试？”
旁边另一个手下连忙悄悄拍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你瞎啊？仔细瞧瞧钱监工和孙管事身上，是不是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摆明着他俩早就试过这法子了，根本没用。”
赵虎眉头紧锁，满脸不甘地沉声说道：“怎么会没用呢？之前这法子明明管用啊，难道是用的量太少，压不住这些冤魂煞气了？”
手下苦着脸小声回道：“可是赵哥，咱们就算每人都拉坨大的，就这么多人，也根本不够用啊！”
赵虎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神色决然地看向众人：
“诸位兄弟，你们可信任我赵虎？”
众人立刻齐声回应：
“信任！自是信任赵哥的！”
“赵哥你有什么办法尽管直说！”
“是啊赵哥，都到这份上了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行！”
“对对对，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赵虎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
“既然这样，你们现在把身上仅剩能吃的东西全都吃掉，就地解决干净。我也不嫌弃，你们把那些污秽之物全都抹在我身上。
我独自骑马奋力冲出这里，先赶回京城向王爷禀明前因后果。只要赶在事情彻底闹大之前说清楚，起码能让王爷提前出手，这样也能保住咱们一众兄弟的身家性命。
若是再在这里耽搁拖延下去，到时候就算我们跟王爷解释得再明白，你我所有人，怕是都难逃人头不保的下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狠狠心咬了咬牙。
横竖一行人本就是以赵虎为首，眼下也没别的法子，索性就听他的。
“好，赵虎哥，我们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掏出随身的水囊和干粮，围在一旁大口吃喝起来。就连赵虎自己那份口粮，也干脆拿出来分给了大伙。
孙管事冷眼瞧着这帮人的举动，心底忍不住想出言讥讽，可转念一想，跟这群粗莽汉子多说也是白费口舌，倒不如任由他们自己去尝试，试过之后自然就知道没用了。
钱监工一心惦记着远在京城的家人，还有那从未见过面的小孙孙，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哪还愿意管这些倔驴做什么蠢事。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又累又渴，他只知道老孙比他聪明，孙管事怎么做，他便跟着怎么做。
只是孙管事又何尝甘愿困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早前已飞鸽传书送回了京城，想来王爷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只要自己在这儿耐心等着，说不定就能等到王爷派来的人马。
若是能等到救援，便不用困在这里，落得等死的下场了。
此时，树林的阴凉处，一众鬼魂密密麻麻伫立着，满眼带着嫌弃望着赵虎一行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魂魄，忍不住凑到一旁领头的老者跟前抱怨道：“叔，你说这帮人怎么这么不讲卫生？俺虽然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可也分得清什么东西能往身上抹、什么不能往身上乱涂。他们倒好，什么法子都敢乱试，真以为咱们吃过一次亏就毫无防备，还会怕他们这种土办法？”
老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淡然笑道：“没事，等他们折腾完，发现半点用处没有，自然就老实安分了。咱们正好在这儿免费看场好戏，就是味道难闻了些！”
周遭鬼魂纷纷点头附和。
另一只鬼魂小声嘟囔道，“幸好沈公子来得及时，给我们带来了沈大人专门画的迷踪锁路符。靠着这符咒搅乱方位、困住路径，不然咱们恐怕真要忍着恶心上前拦人了。”
“可不是嘛！”其余鬼魂纷纷感慨，“没想到，这小小一道符还真是管用啊！”
“行了，不必再看了。等到入夜，咱们就动手把他们往回赶。也好让沈大人手下的官差少跑些路途。大人原本吩咐要困他们三日，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今夜便顺势将他们驱赶着沿路退回寒山县去。”老者开口提醒道。
其中一只鬼魂指着赵虎，神色别扭，带着几分为难向老者问道：“那……那这人也一并赶回去吗？”
一众鬼魂目光齐齐投向那边正准备往赵虎身上涂抹污秽的人群，虽然他们是鬼魂，但他们也是爱干净的鬼魂啊！
老者面色平静，坚定开口：“赶！入夜之后，咱们就动用阴气，合力推着他们往回走。下手狠一些，也无妨，只管把人逼回去就行。尽量隔远别近身沾染到那些腌臜东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