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站在原地,看着张炘睹铁青的脸色,心头咯噔一跳,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的顾虑,上前一步,语气犹豫着开口:“老、老爷,这若是再让那群打手去矿场拦人,怕是、怕是他们不敢啊……”
昨夜采石场里恶鬼横行的场面,那群打手个个魂都快吓飞了,一个个早就被那阴邪鬼怪吓破了胆,如今再让他们往采石场凑,只怕说什么都不敢挪步。
话音刚落,张炘睹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怒火直冲头顶,想也不想抬脚就狠狠踹了阿大一脚,力道狠戾至极。
阿大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疼得脸色发白,却半点不敢吭声,只能佝偻着身子强忍痛楚。
张炘睹双目赤红语气阴鸷,字字咬牙切齿:“没用的东西!你告诉他们,鬼怪作祟,咱们还能请道长、请天师来镇压,总能有化解的法子!可若是这事被那县令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彻底掀出来,那才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他们一个个全都等着脑袋搬家株连九族吧!”
这番狠话落下,满是决绝的杀意,吓得一旁的下人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天呐,自家老爷到底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怎么说话这般吓人!
张炘睹懒得再看阿大狼狈的模样,满心都是慌乱与焦躁,若是采石场的秘密曝光,他多年的谋划将毁于一旦,不光荣华富贵化为泡影,更是犯下杀头大罪,届时谁都救不了他!
他甩了甩衣袖,满脸戾气地率先朝外走去。
阿大此时也缓过劲来,急忙跟上前去,连连应声:“老爷,小的知道错了,小的这就去!这就去通知所有人!”
老爷这一脚给了他警醒,若是真耽误了大事,他一家老小的命也绝对保不住。
阿大迈开步子狂奔起来,疯了一般朝着前院冲去,去召集府里那些家丁打手和矿上的众人,一刻也不敢耽搁。
张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原本还因昨夜怪事惴惴不安的打手,此刻也只能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匆匆起身集合,跟着张炘睹往城外采石场赶去。
毕竟,比起暂时还没找上门的鬼怪,当下事情败露后株连全家的死罪,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刃,由不得他们有半分退缩。
而孙管事与钱监工并未跟着一同出城。赵虎则领着一众兄弟,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方,暗中随行。若是张炘睹手下人手不够,他便随时可以带人上前拦截。
此刻屋内,钱监工急得来回打转,坐立难安。一边打心底忌惮矿场里作祟的鬼怪,一边又惶恐不安,生怕事情败露,惹得荣亲王震怒,他们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后果。
而一旁的孙管事,反倒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四处搜罗值钱物件。
钱监工看得一脸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孙啊,你这是在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搜罗财物?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你竟半点不急?”
孙管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钱监工,神色深沉,语气带着几分提点:
“老钱,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也是老伙计了,我就跟你透个实底。你也别在这儿干着急打转了,赶紧跟我一起,把这些房间都搜一搜,能拿的值钱物件全都带上。”
“趁早去当铺换成银钱,趁着现在局面大乱,咱们赶紧脱身赶回京城,把这边的事原原本本禀报给王爷,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次事发仓促,根本来不及回去收拾行囊。眼下矿场已是是非之地,再也回不去了,只能趁着如今还在张府,赶紧搜刮一番,多捞些值钱东西用作盘缠。
钱监工满脸急色,连连摆手,眉头拧得紧紧的:
“老孙呐,你怎么那么傻啊?王爷特意派我们驻守在此,如今事情半点都没办妥,矿场闹出这么大乱子,我们真要是就这么回了京城,王爷震怒之下,哪里还会给我们留半点活命的机会?”
孙管事闻言,放下手中搜刮的物件,眼神沉沉地看向钱监工:
“那我问你,若是我们留在这里干等着,任由那县令把采石场的事全盘揭穿,你觉得到了那个地步,王爷会为了保我们两个奴才,把自己牵扯进来吗?”
“恐怕到时候会直接把我们推出去当替罪羊,平息事端!”
钱监工还是有些迟疑,咬着牙说道:
“可万一张炘睹真把县令拦下,把这事给压下去平息了呢?我们何不先等一等看局势?”
孙管事闻言当即冷笑一声,眼神满是清醒与嘲讽:“等?怎么等?”
“就算张炘睹搬出王爷的名头,把新来的县令给震慑住了,他能堵得住满城百姓的嘴吗?”
“就算百姓们嘴上不敢多说,那我问你,经历了那般鬼怪作祟的事,你还敢再回采石场吗?你还敢安心待在矿上,继续让人掳掠百姓,逼着他们继续挖矿干活吗?”
“矿上的工期进度已经耽误大半,你以为张炘睹会老老实实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以他那自私阴狠的性子,到时候只会颠倒黑白,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我们头上。与其坐在这里等着被他栽赃背锅,倒不如我们现在立刻动身回京。”
“当面把实情禀明王爷,把所有过错全都推给张炘睹,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自己的性命!”
钱监工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追问:“那、那我们不等赵虎他们了吗?好歹也是一起办事的人,就这么丢下他们?”
孙管事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急切,满是不容置疑:
“等?我们哪有功夫等!赵虎带着人跟在后面,是死是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再说了,多等一刻就多一分风险,万一张炘睹那边拦不住县令,咱们想走都走不掉!赵虎本就是王爷派来的打手,就算被抓,也未必会牵扯出我们,可我们要是耽搁了,铁定是第一个被张炘睹推出去送死的!”
“你要是执意想留下来赌运气,那便随你。但你若不走,也别妨碍我,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绝不会留在这儿等着被人当替罪羊砍头。”
钱监工脸色瞬间大变,哪里还敢再有半分犹豫,连忙慌慌张张开口:
“走走走!我也走,我也走!老孙你等等我,我这就收拾,我跟着你一起走!”
说着也顾不上纠结迟疑了,手忙脚乱地跟着在屋里翻找值钱物件。
他心里暗自嘀咕,暗自庆幸自己没固执留下来:能活命谁愿意去死?老孙说得一点没错,与其留在这儿赌那虚无缥缈的万一,倒不如趁早逃回京城。
只要赶回去主动禀明情况、把罪责推干净,他们自然就能保全自身。
这边张炘睹带着一众家丁打手,心急火燎快步追出城外。
与此同时,沈青梧领着县衙所有衙役、捕快,带着证人小六子,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满城百姓,浩浩荡荡一行人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城外采石场的方向行进而去。
百姓们本就想着凑热闹,个个精神十足,半点不觉得路途劳累,紧跟着队伍往前赶。众人心里虽满是疑惑,却都不敢高声议论。一来生怕惹得县令厌烦,不让他们跟着前去看热闹;二来众人也心知肚明,这采石场乃是张员外的产业,若是随口乱说话,事后难免遭到报复,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抵达了采石场门外。
就在沈青梧抬手正要下令,让衙役上前开路、直奔采石场核心地带,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暴戾至极的怒喝。
“住手!我看谁敢!”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回望,只见张炘睹带着一众家丁打手,怒气冲冲地朝着这边快步疾奔而来。
沈青梧故作一脸不解,抬眸看向赶来的张炘睹,语气淡然又带着几分官威,缓缓开口:
“怎么,张员外这是对本官有什么意见,要当众质疑本官的决断、违抗本官的命令吗?”
张炘睹强压下心头怒火,对着沈青梧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草民自是不敢质疑大人。只是敢问大人,为何不曾提前通传草民,便擅自带着衙役与一众百姓,径直闯到草民这采石场来?此地乃是草民的私产地界啊。”
沈青梧摆出一副“我全都是为了你好”的神情,语重心长地对着张炘睹开口说道:
“张员外有所不知。本官本也不想这般唐突行事,实在是这位名叫小六子的人,告到县衙,检举你这采石场暗中行活人献祭这类阴毒邪异之事。”
“本官也是为了还你一个清白,才特意带着衙役、捕快,连同满城百姓一同前来实地查证。”
“至于为何不提前派人通传于你,道理也简单。本官办案,向来不偏袒任何人。这般临时前来、径直到场,反倒更能还你公道、证你清白。”
“若是提前知会了你,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旁人难免会疑心,你会不会提前暗中动手脚、遮掩痕迹?”
“再者说,采石场若当真藏有血迹邪迹,这类阴毒罪名一旦被朝廷查实,那可是灭门杀身的大祸。本官听闻诉状,不敢耽搁半分,连忙带人前来,本就是想着趁早查清,也好替你洗清嫌疑,免去祸事缠身。”
“哼,大人说得倒好听!难不成只凭他三言两语、随口污蔑,就要带人强闯我这采石场?那草民是不是也能反咬一口,说他刻意栽赃污蔑,求大人将他拿问治罪!”张炘睹目光毒辣的看着小六子开口讥讽道。
“张员外,既然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不如开门进去看一看。不过是区区一座采石场,何必这般遮遮掩掩?难不成这里面当真藏着什么猫腻?”沈青梧满脸奇怪地说道。
“大人,不如借一步说话。”
张炘睹目光隐晦,带着几分别有深意的暗示,转头看向沈青梧,语气压低了几分。
“不可不可!”
沈青梧连忙连连摆手,正色道:“怎可当着百姓的面,与你私下窃语?张员外若当真有什么话,不妨当着众百姓的面直说便是。本官绝不会同你私下交谈半句。”
“大人当真要这般固执?”
张炘睹看向沈清芜,目光骤然变得凌厉森冷。
沈青梧当即厉声呵斥:“大胆!你这是在恐吓本官不成?你不过一介商贾,竟敢用这般语气同本官说话?本官敬你一声张员外,已然是给足你颜面,休得再无理纠缠!来人,立刻把这采石场大门给我打开!”
张炘睹面色一沉,冷声道:“大人最好三思而后行。草民既然敢这般跟大人说话,自然有所倚仗。实话告诉你,这座采石场,乃是京城一位朝中大人物的私产,大人可要掂量清楚后果!”
周围百姓一听这话,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天呐,朝中大人物?那得是多大的来头啊!”
“我还以为这采石场一直是张员外的,怎么突然成了京城大人物的私产了?”
“可不是嘛,堂堂朝中权贵,怎么会看得上这么一座采石场?”
“这么一说,这里头怕不是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吧?”
“嘘!小声点别乱嚼舌根!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咱们都要惹上大麻烦!”
沈青梧饶有兴致地看着张炘睹,面上带着几分戏谑打趣的神色,淡笑道:
“张员外莫不是白日做梦糊涂了?想拿大话唬我,好歹也拿出几分真凭实据来。还朝中大人物?本官竟不知你何时有这般通天的能耐。你越是这般百般阻拦,本官便越是要进去一探究竟,居然还敢拿权贵名头来唬我,真是可笑!”
“大人若是还顾及自己的前程,便三思而行。草民死不足惜,可大人今日若是执意打开这扇门,往后仕途怕是再也走不下去了!”
张炘睹此刻也不再伪装,满脸阴鸷,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沈青梧冷哼一声,眼神凌厉无比:“呵,本官倒还真不知道,区区一座采石场,便能毁了本官的仕途。倘若真有这般能耐,那这官,本官不做也罢!来人,把门给我打开,让在场诸位百姓也好好长长眼界!”
张炘睹脸色骤变,急忙冲手下打手挥手急喝:“快!都给我拦住他们!”
沈青梧根本不理会他,转头厉声对邢捕头下令:“邢捕头!”
邢捕头立刻上前躬身抱拳:“卑职在!”
“传本官命令,今日但凡有人敢阻拦办案,一律按聚众暴乱、蓄意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是,大人!”
话音落下,一众衙役捕快齐刷刷抽出腰间佩刀,寒光森然。
张炘睹手下那些打手瞬间僵在原地,脚步迟疑不前,个个面露惧色。他们终究只是市井打手,对方可是朝廷官差,真要是硬拼起来,吃亏丧命的只会是自己,一时间没人敢贸然上前阻拦。
“大人,看来是在下看走眼了。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没想到竟是这般莽撞行事的莽夫!”
沈青梧面露几分嗤笑,淡然开口:“我与张员外不过一面之缘,员外凭什么断定我的为人?又有什么资格妄议本官处事?来人,先将张炘睹给我拿下!本官倒要瞧瞧,他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
“谁敢拿我?”
张炘睹底气陡增,昂首厉声道,“我乃是奉荣亲王之命,在此监管这座采石场!你今日若是敢动我,来日王爷一旦怪罪下来,必定拿你治罪,追究到底!”
周围百姓一听这话,当场一片哗然,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我的天!居然牵扯到荣亲王了?这采石场竟是王爷的产业?”
“难怪张员外敢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背后靠着荣亲王这座大山!”
“那这采石场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啊?”
“京城离咱们这儿千里之遥,荣亲王堂堂王爷,怎么会盯上这么一座偏僻采石场,实在蹊跷得很!”
“嘘!都小点声别乱议论!这事要是真被荣亲王知晓,咱们胡乱嚼舌根,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放肆!竟敢随意攀咬当今圣上的胞弟荣亲王!”
沈青梧面色一肃,冷眼扫向张炘睹,语气带着几分冷斥:“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荣亲王乃是不问朝堂俗事的逍遥王爷,怎会掺和你这区区一座采石场的琐事?分明是你狗急跳墙,胡乱攀扯权贵,妄图仗势欺人!”
沈青梧厉声喝令:“左右,还不速速将此人拿下,就地问罪!本官定要严查你的所作所为,绝不轻饶!”
“谁敢动我家老爷!”
阿大立马跨步挡在张炘睹身前,刚要放狠话,邢捕头已然快步上前,一刀劈中他的胳膊。阿大痛得惨叫一声,踉跄着退到一旁。
一众衙役捕快先前或多或少都受过张府的好处,心里本还有几分情面顾忌。
可眼下局势明摆着,若是敢违抗沈青梧的命令,别说人情了,就连身上这身官服、饭碗都保不住。
比起张府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眼下安稳的差事和前程才是重中之重。
更何况邢捕头已经率先动手行事,他们若是还迟疑观望,反倒会被大人视作同流合污,一并治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权衡之下,没人再敢含糊,全都老老实实听命行事。
立刻蜂拥上前,当场将张炘睹死死按倒在地。其余打手见状吓得手足无措,没敢反抗,也全都被挨个制服按倒在地。
张炘睹本还想张口继续狡辩叫嚣,冷不防被邢捕头上前一步,略带嫌弃地拿过一旁捕快脱下的臭窄袜,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他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半点声音没法发出,只能双眼圆睁,满脸愤恨地怒视着邢捕头,浑身气得不停颤抖。
人群后方的赵虎冷眼望着前方的混乱场面,始终没有上前插手。
他就算再愚钝,此刻也已然看清局势,张炘睹大势已去。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赶回张府,找钱监工、孙管事商议后续对策。若是自己此刻贸然出头,反倒会把王爷彻底牵扯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对着身后一众手下低声吩咐:“走,我们先撤回去。”
一行人立刻借着人群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走。
沈青梧目光锐利,早已透过人群留意到赵虎一行人悄然退走,却不动声色,佯装未曾察觉。
一旁的温主簿与周县丞也都按捺不动,静静观望,眼下还远不到他们出面暴露立场的时候。
百姓们见张炘睹一众打手全被官差制服按倒在地,心里的畏惧也散去大半,胆子顿时壮了不少。
沈青梧抬手一挥,朗声开口:“诸位百姓,可敢随本官一同进入采石场,一探究竟?”
“大人都敢进去,咱们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啊,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了不成?”
“看大人胸有成竹的样子,定然是张老爷故意拿大人物的名头唬人罢了!”
“走走走,都跟着进去瞧瞧!这么多人一块儿,谁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壮足了胆子,呼啦啦簇拥着沈清芜,一同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涌了过去。
人人心里都满是好奇,都想看看这采石场里,究竟藏着什么隐秘,难不成里面当真藏着惨绝人寰的诡异祭祀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