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等候多久，矿场之内便缓缓飘出缕缕阴冷阴气，将那残留的刺鼻粪臭一点点包裹遮掩，难闻的气味瞬间淡去大半，虽仍有些许异味，却早已不再刺鼻难忍。
而就在此时，一道魂魄轻飘飘自矿场内飘出，缓缓飘至沈青梧身侧。
那魂魄身形面容，与沈青梧一模一样，正是原主魂魄。他抬眼看向沈青梧，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开口：“青梧兄，可以进去了，矿内各处我都已查探清楚，诸位冤魂也用阴气将异味遮掩妥当，里面已无大碍。”
原主魂魄方才并未跟着众冤魂一同驱赶张炘睹等人，而是趁着混乱，独自飘入银矿深处查看，此刻刚好探查完毕，又恰逢众阴魂清理好矿内气味，这才现身前来回话。
沈青梧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示意：“有劳。”
他并未像私下里那般称呼原主为沈兄，毕竟身旁周县丞、温主簿、邢捕头三人都在。他虽未给三人开阴阳眼，可此刻夜色深沉、阴气厚重，三人虽看不清冤魂面貌，却也能瞧见一道道模糊黑影。
若是他开口流露亲近称呼，难免会让三人心中起疑，多生事端，故而他刻意收敛了私下的称谓。
沈青梧收敛心神，对着身侧的周县丞、温主簿与邢捕头一挥手，沉声道：“走，随我进去。”
“是，大人！”
三人当即齐声应下，神色立刻变得郑重，紧随在沈青梧身后，一同踏入这座暗藏隐秘的银矿之中。
周县丞在前面引路，几人一路走至矿洞外，刚踏进矿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矿石寒气与陈旧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脚下是被长年踩踏打磨得光滑湿冷的青石板，两侧岩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破旧油灯，灯油干涸，只留下一道道黑黢黢的油渍。
一旁的温主簿连忙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麻利地引燃。他先将燃着的火折子递到前面周县丞手中，又取出一根引燃后递向跟在后面的邢捕头，最后自己也持着一根，快步走到沈青梧身侧，微微躬身将火折子举在前方，为沈青梧照亮前路。
往里走不过数十步，蜿蜒的矿道豁然开阔，两侧堆放着一筐筐泛着淡淡银亮光泽的矿石，而非寻常采石场的青石碎石，一旁还散落着铁镐、铁锹、运矿木车，角落处摆着炼银用的土炉、坩埚，满地银矿渣与木炭灰烬，处处都透着私炼银矿的痕迹。
邢捕头脚下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在县衙任职多年，一直只以为这里是报备在册的商用采石场，是县里张员外十年前就开始开采的正经生意，从未多想。
可眼前成堆的银矿石、简陋却齐全的炼银器具，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采石场，而是张炘睹私自开挖的银矿！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周县丞与温主簿，心头轰然一震。
看二人这淡然的模样，分明是一早就知晓此处隐秘，唯独他被蒙在鼓里，傻傻当了这么多年的局外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震惊，有错愕，还有几分被隐瞒的茫然，更多的却是骇然——张炘睹不过是地方富商，竟有如此天大的胆子，无视朝廷律法，私挖银矿长达十年之久！
要知道，历朝历代，金银矿脉皆归朝廷所有，私采私炼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张炘睹却在眼皮底下运作了十年！
他又下意识看向走在最前方的沈青梧，沈大人刚到本县上任不过月余，周县丞与温主簿手握这般杀头秘事，竟就这般轻易告知新来的沈大人。
他们就不怕新官上任铁面无私，当场追责问罪？
不怕顺着这件事往下查，把知情、包庇、暗中纵容的人全都揪出来，一同治罪牵连？
邢捕头双拳紧握，终究忍不住开口追问出声：
“县丞大人、主簿大人！”
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解，直直看向二人：
“二位既然早就知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商用采石场，而是张炘睹私挖的银矿，明明知情多年，为何迟迟不肯上报官府？
外头那些飘荡的冤魂，全是被他掳掠到此、无辜枉死的可怜百姓！你们既然心知内情，为何隐忍多年不肯揭发，不将张炘睹捉拿治罪？
他不过一介商户，难不成二位反倒还怕了他不成？”
说到激动处，他目光直直落在周县丞身上，神色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愤不平，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道……难道就因为张炘睹是县丞大人您的姐夫，您便这般一味纵容、刻意包庇，任由他草菅人命、私挖矿脉？”
“您今日既然愿意带着沈大人前来查探，便足以证明您也想彻查此案、还冤魂一个公道。
既然有心除恶，为何偏偏隐忍包庇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一桩桩惨案接连发生，却始终袖手旁观？”
周怀安沉默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言语。
这么多年来，他心里何尝不是日日煎熬、夜夜难安。他本就是此事的知情人，眼睁睁看着张炘睹借着商用采石场的幌子，掳掠百姓、草菅人命，看着一条条鲜活人命悄无声息陨灭在这幽深矿道里，他却始终选择缄默隐忍，漠视苍生苦难。
邢捕头说得一点没错。
知情不报，纵容恶行，本就是同罪。
一旁的温主簿见邢捕头越说越激动、情绪上头，生怕他再说出更过激的话，终于忍不住上前开口劝解。
“我说老邢啊，”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你跟周县丞共事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是何等品性、何等为人，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若是有万全法子能扳倒此人，又何苦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枉死？”
邢捕头闻言依旧满腔愤懑，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怕什么？张炘睹说到底不过是个商户罢了！有朝廷律法在前，有大人坐镇在此，我这就出去直接拿了他！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确实能翻天。”
一直在前方静静打量矿脉成色的沈青梧，转过身，悠悠开口说道。
邢捕头一愣，满脸错愕地看向沈青梧，语气满是不解：“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那张炘睹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不成？”
被邢捕头一番义正辞严的质问说得神色黯然的周怀安，此刻忽然抬眸，沉声开口，语气沉重又带着一丝无力：
“荣亲王的名头，够不够大？”
邢捕头闻言当场一怔，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怀安，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荣亲王？莫非是京城那位荣亲王？”
他虽是县衙一个小小捕头，身在官场底层，可荣亲王的威名却如雷贯耳。
那可是当今圣上最是宠爱的亲弟弟，身份尊贵，大盛朝上至朝堂百官，下至乡间平头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脸上的愤慨瞬间僵住，只剩满心的震惊与骇然，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温主簿无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悲凉：
“是啊，除了那位荣亲王，咱们大晟朝还能有第二个荣亲王吗？
你以为我和周县丞甘愿隐忍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恶人横行、百姓枉死？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这座银矿开采出来的银子，有九成都悄悄运回了京城，尽数流入荣亲王府的私库之中。
我们不过是县里微不足道的小吏，连入京面见京官的资格都没有，又拿什么去揭发圣上的亲弟弟？
就算豁出性命递上状纸，又有谁会信我们一介小吏的一面之词？只怕状纸还没送出寒山县，我二人就早已身死，连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
温主簿轻叹一声，神色黯然，望着满脸震惊的邢捕头，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不忍：
“你可知道？周县丞的亲生父母，便是被张炘睹，与当年的县令刘世昌联手所害。就连他的夫人，也惨遭毒手，含冤而亡。”
话说到这里，温主簿便刻意收住了口，不再往下细讲。
他深知其中内情何等惨烈，实在不愿再多揭旧伤疤，免得周怀安触景伤情、悲恸难抑。他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不忍心看着老友被邢捕头这耿直莽撞的性子一味质问苛责，才忍不住道出这段隐情，好让邢捕头明白，周怀安这些年的隐忍从来都不是私心包庇，而是血海深仇压在心头，偏偏又被滔天权势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邢捕头听完这番隐情，整个人瞬间怔住，脸上一阵发烫，羞愧得无地自容。
心里只剩满心懊悔，暗骂自己糊涂又鲁莽。他怎么能这般胡乱揣测、质疑周县丞的人品？当年自己走投无路，险些卖身为奴，是素不相识的周怀安伸手拉了他一把，给了他生路与前程。
如今只凭一时义愤，见矿洞惨状，便贸然出言质疑，全然没想过对方背后藏着血海深仇与万般身不由己。
他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周怀安深深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
“周大人，是属下说话不经思虑，胡乱揣测您的本心，还质疑您的人品，实在太过不该。
属下不知内情便妄加指责，多有得罪，还望大人切勿怪罪。”
周怀安连忙上前扶起邢捕头，神色释然，眼底却藏着多年积压的苦涩与感慨：
“邢捕头不必如此。你我相交多年，我素来知晓你的性子，耿直刚烈，心怀百姓，并无半分恶意，只是不知其中隐情罢了。
我与温主簿隐忍这么多年，何尝甘愿坐视恶人横行？只是实在申诉无门，身不由己啊。
你也清楚，咱们寒山县这些年来，前前后后调任过四任县令。每一回新官到任，我二人都满心期盼，盼着能等来一位青天大老爷，盼着有人能揪出这桩祸事，拔掉张炘睹这颗毒瘤。
可到头来呢？
每一任县令，要么禁不住钱财诱惑，同流合污；要么慑于荣亲王的滔天权势，不敢招惹，索性装聋作哑，只顾着搜刮银两，待捞够好处便匆匆调离。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究让我们盼来了沈大人。我与温主簿压抑多年的心，才算真正有了一丝盼头。”
二人一番话说罢，这才一同收敛心绪，转头看向一旁的沈青梧。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容看向二人，随即落在邢捕头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笃定人心的气魄：
“既然误会已然解开，那本官便问邢捕头一句。
你可愿意随我三人一道，拿下张炘睹及其一众爪牙？甚至就连远在京城、权势滔天的荣亲王，咱们也要试着动上一动，你可敢？
若是敢，便留下来同我们共担此事；
若是心中畏惧不敢掺和，本官也绝不怪罪。你只需严守今日所见所闻，守住秘密，自行退回县城便可。”
邢捕头闻言瞬间热血上涌，胸中豪气翻涌，想也不想便朗声应下：
“敢！三位大人都这般有魄力，我一介莽夫，又有什么不敢的？
这般祸国殃民、草菅人命的恶徒，本就该依法惩治！大人尽管吩咐，属下悉听号令，您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绝无半点推诿退缩！”
沈青梧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好，那本官眼下便交付你一个重任。”
邢捕头立刻拱手躬身，一脸郑重：“大人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趁着那些管事、监工还有打手们仓皇奔逃，一时不敢折返之机，你去他们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搜上一遍。但凡能藏匿银钱的角落，一处都别放过，把所有赃银全数搜缴出来。”
沈青梧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以你平日办案的眼力，做这点事，应当不难吧？”
“大人放心！就这点事交给属下，绝无半点差池！”邢捕头拍着胸脯信心十足，随即又皱起眉头，忍不住疑惑问道，“只是大人，咱们现下把这些赃银都搜出来，日后要如何当作罪证呈上？”
沈青梧闻言略带诧异地抬了抬眼，淡淡道：“罪证？要什么罪证？你只管把银子全数搜刮干净，找个宽敞稳妥、能大量收纳的地方规整装好便是，待会儿我们要一并带走。”
“啊？带走？带到哪儿去？”邢捕头一脸茫然。
一旁的温主簿见状忍不住失笑，摇头打趣道：“你呀你，只管听大人吩咐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邢捕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再纠结，抱拳道：“说得也是！那属下这就前去办事！”
说罢，他转身快步朝着矿洞外匆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