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之内,阴风呼啸卷荡,寒意侵骨蚀魂。
此刻的张炘睹早已没了半分员外的体面仪态,衣袍散乱歪斜,往日规整束好的发冠不知何时被阴风扯落,发髻崩散,长发乱糟糟披散肩头,狼狈不堪。
他脸色惨白如纸,满眼皆是深入骨髓的惊恐,手脚并用地在地面上疯狂向前挪动,只想快点离开这座诡异的银矿。
方才被无形鬼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仿佛还牢牢缠在身上,那股阴冷的禁锢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死亡竟离自己这般近在咫尺。方才他双眼发直,视线渐渐涣散,胸腔憋得炸裂,几乎要窒息殒命的刹那,那只死死扣着他脖颈的无形大手,才骤然松了力道。
他猛地大口大口喘息着,喉咙火辣辣地生疼,浑身脱力发软,后怕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惶恐里。
他心底翻涌起无尽的悔意与后怕,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原来赵虎一行人并不是危言耸听、刻意编造谎话糊弄他,这矿场里,是真的有鬼怪在作祟啊!
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必须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大不了回去花重金,请一位,不,十位!德高望重的天师前来镇邪。
可转念一想,又立马顾虑丛生:若是请来的天师口风不紧,无意间把银矿的隐秘捅了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对,找荣亲王!
眼下唯有立刻赶回府中,连夜修书一封,快马送往王府,恳请荣亲王调拨身边的能人异士赶来镇压。
凭他们这些凡人,根本压不住这漫天怨气,这座银矿万万不能再贸然开采。唯有请高人出手,将这些冤魂尽数镇压,挫骨扬灰、打得魂飞魄散,才能一雪今日被当众戏耍、百般恐吓的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张炘睹突觉头顶与肩头骤然掠过一阵刺骨冰凉,仿若有无形之物俯身靠近,顿时身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肩膀、头顶的三盏阳火,竟被一口阴气尽数吹灭。
阳火一灭,阴阳阻隔彻底消散。
在张炘睹惊恐涣散的视线里,周遭景象瞬间大变,遍地冤魂毫无遮拦地显化身形,将他层层围在正中。
有的冤魂四肢扭曲,贴着地面阴暗爬行,腐烂的皮肉拖过尘土,留下黏腻血痕,一双双怨毒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他;
有的立在不远处,血泪垂落,对着他撕心裂肺地厉声怒骂,声声都是含着血海深仇的控诉;
还有的浑身伤痕累累,皮肉溃烂、血流不止,尖利的鬼爪在空中疯狂挥舞,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将他撕碎泄愤。
各式各样惨死模样的矿工冤魂盘旋游走,怨气冲天,整个矿场俨然化作了索命炼狱,而作恶多年的张炘睹,已然成了瓮中之鳖,只能瑟瑟发抖地困在无尽的恐惧与折磨之中。
心底急得火烧火燎,拼尽全力张口呼救,喉咙却干涩刺痛,只能挤出沙哑破碎的嗓音:
“阿大……阿大!快来救我!阿大!阿大!”
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只盼着阿大能赶紧冲过来护着自己逃出这人间炼狱。
就在张炘睹嘶哑哭喊、拼命挣扎之时,另一边的阿大早已自顾不暇,深陷绝境。
数只看不见的冰冷鬼手,分别死死扣住他的头颅与四肢,将他整个人拉扯成一个斜斜的大字,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巨力在不同的方向狠命撕扯拉拽。
骨骼被扯得咔咔作响,浑身皮肉都像要被硬生生撕裂一般。
阿大平日里跟着张炘睹为虎作伥,手段狠辣,做过无数伤天害理的恶事,向来不敬鬼神。可此刻直面这般灵异诡状,心底那点硬气瞬间崩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骨的惊恐与慌乱。
他面色惨白,不停哀嚎求饶:
“饶命啊!诸位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也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你们要索命,只管去找害你们的人就好,别找上我啊!”
他只想撇清自己,躲过这冤魂的报复。
而跟着张炘睹一同前来的二十名护院打手,此刻也尽数被漫天冤魂缠上,有的被阴气缠裹四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有的被幻象迷了心智,抱头乱窜,嘴里不住惊恐惨叫;还有的瘫倒在地,浑身发抖,只能任由冤魂近身恐吓、肆意折磨,一个个狼狈不堪,哀嚎不止。
另一边的赵虎,同样被冤魂缠上狠狠折磨,魂魄都似要被撕碎,可亲眼看着往日高高在上、对他随意拿捏呵斥的张炘睹,如今披头散发、满地逃窜,连同带来的打手全都沦为冤魂手下的待宰羔羊,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憋屈与恨意瞬间翻涌上来,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他一边忍受着阴气蚀骨的折磨,一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对着张炘睹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张炘睹!你他娘的接着横啊!你别躲啊!有本事你就让这些冤魂全都冲你一个人来索命!你不是不信矿上有鬼、不信我们说的话吗!现在怎么跟条丧家之犬一样乱窜!”
话音刚落,周身的阴气骤然加重,更剧烈的折磨袭来,可赵虎依旧瞪着双眼,死死盯着狼狈逃窜的张炘睹,嘴里骂声不停,全然不顾自身苦楚。
而另一边,钱监工和孙管事两人早已吓破了胆,死死拽着彼此的衣袖,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谁也不敢抬眼去看周遭狰狞的冤魂。
无数冰冷的鬼手在他们身上疯狂撕扯,拽着他们的发丝、扯着他们的衣衫,阴气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蚀骨的痛感席卷全身,可两人不敢挣扎,只能紧紧依偎着彼此,任由冤魂肆意报复。
钱监工浑身抖得像筛糠,泪眼模糊,死死攥住孙管事的胳膊,带着哭腔崩溃喃喃:
“老孙呐……我们不是早就抹了公鸡血护身吗?怎么半点用处都没有啊……”
孙管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阴气侵裹,被鬼手扯得衣衫凌乱,牙关打颤,声音都在发飘:“我……我哪晓得……往常都说公鸡血能辟邪镇煞,谁知道一点用也没有啊!”
这话彻底击垮了钱监工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瞬间崩溃,凄厉地求饶:
“诸位鬼爷爷、鬼奶奶!求求你们放过小的吧!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啊!这真不是我们自愿的!我们也不想背井离乡,守在这偏僻矿场里!这都是荣亲王的命令,我们做下人的,不敢不从啊!”
孙管事到底还留着几分理智,一听钱监工把荣亲王扯出来,吓得魂都飞了半截,生怕牵扯到王爷,忙不迭扯着嗓子跟着求饶:
“诸位鬼爷爷、鬼奶奶!万万听小的说一句!要怪,全都怪那张炘睹张老爷啊!当初是他在采石场里发现了银矿,为了讨好我们王爷,才偷偷把消息递了上去!若不是他主动献矿,王爷怎么可能知道这偏远地界藏着银矿啊!”
他拼命把罪责往张炘睹身上推,鬼手撕扯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望哭喊:“王爷只是派了我等来监管,这矿上掳人、逼矿工干活、遮掩罪行的所有事,全都是张炘睹一手安排打理的!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啊!你们昨天已经折磨我们一整晚了,求各位行行好,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那罪魁祸首就在跟前,快去寻他报仇才是!”
钱监工一听,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跟着附和,哭声尖利又急切:“对对对!就是这样!鬼爷爷鬼奶奶们,你们快去找张炘睹!他才是最大的恶人,是他害了你们一辈子啊!放过我们吧,我们都是被逼的啊!”
两人一唱一和,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了张炘睹身上,只盼着冤魂能转移目标,饶过自己。
而此刻的张炘睹,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压根没半分心思去留意旁人说了什么,
无数阴冷黏腻的鬼魂扑在他后背,利爪肆意抓挠皮肉;几只亡魂死死拽住他腿脚,用力往后拖拽,更有阴魂扼住他脖颈,寒气阵阵锁着呼吸,窒息感反复袭来。
衣袍早已被扯得破碎不堪,他涕泪横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张炘睹近乎绝望的刹那,身后忽然响起一名手下急切又惊喜的大喊:
“老爷!阿大管事!快来啊!小的发现这些冤魂怕什么了!赶紧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喊声,宛若一根救命稻草,把张炘睹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不知从哪儿骤然生出一股蛮力,猛地奋力一挣,竟暂时挣脱了周身纠缠的鬼魂。整个人像是抓到了救命浮木一般,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慌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奋力爬去。
而其余在场的众人,也瞬间被那些鬼魂松开了手。
那些冤魂不再动手折磨,反而在众人身后像驱赶牛羊一般,逼得他们不敢停顿,只能拼了命往张炘睹所在的方向,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涌去,就连钱监工和孙管事,也慌忙松开彼此的衣袖,哆哆嗦嗦跟在人群后头仓皇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