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昭跟着陈妈妈走到兰芷院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实在不愿让陈妈妈跟着自己进去，万一撞见周姨娘挽着袖子、一身烟火气在厨房里忙活的模样，那实在太过丢人。
稍稍犹豫片刻，张景昭便抬眸看向陈妈妈，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的别扭感：
“陈妈妈，你先回母亲院里忙活吧。我进去陪姨娘用膳就好，等会儿吃完了，让兰芷院的下人送我回去便是，不必劳烦你在这儿等着了。”
陈妈妈何等通透，一眼就瞧出了三少爷那点别扭心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前便是夫人授意，暗中让下人四处散播闲话，说周姨娘举止上不得台面，放着好好的姨娘不当，偏要学着厨娘下厨忙活，到底是乡下出身的泥腿子，改不了小家子气。
这些闲话句句都被刻意传进了三少爷耳朵里。如今看他这般躲闪不愿自己进门，定然是怕撞见周姨娘下厨的模样，觉得面上无光、分外难堪。
陈妈妈看破不说破，反倒故意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
“哎，好嘞三少爷。那您快些进去吧，想来周姨娘定是精心备了一桌子您爱吃的饭菜。老奴就不进去打扰你们母子叙旧了，先回蔷薇院伺候夫人去了。”
此时兰芷院内，丫鬟小荷看着已然坐在饭桌前、正要动筷的周姨娘，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开口：
“姨娘，您今日怎么不出去迎迎三少爷？往日只要三少爷过来，您都早早便在外头等着了。今儿怎么不去去看看啊？”
她顿了顿，又瞧着桌上过于清淡的饭菜，满心不解地接着说道：
“再说您也没吩咐小厨房多添几样菜式，这饭食也太过素净了。三少爷年纪还小，正是嘴馋爱吃的时候，这般清淡的吃食，他怕是吃不惯的。”
周念禾听着小荷的问话，并没有立刻应声。她拿起竹筷，夹了一筷青菜，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待饭菜完全咽落腹中，才缓缓开口。
“昭儿不是总嫌我立在院门外等他，失了礼数么？今日我便不出去了，安安稳稳在屋里等着便是。”
她神色淡淡，继续说道：“我虽只是个姨娘，可终究是他的生母。哪有做母亲的，反倒立在门外眼巴巴等候儿子的道理？如今细想，的确是不合规矩。”
目光扫过桌上清淡的饭菜，她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再说这吃食，往日他每次过来，我哪回不是特意嘱咐小厨房精心置办一桌宴席？我本就没什么体面进项，全靠着娘家弟弟时常接济，才敢这般铺张。可你也瞧见了，他哪次来不是随意扒拉一两口，便急着闹着要走？”
“想来也是他平日里在夫人院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瞧不上我这儿备下的精细饭食。”
周念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平和下来：“往后他再来，便不必特意大费周章准备了，就照着我平日里的吃食安排就好，说不定反倒合他心意。”
小荷嘴上连忙躬身应道：“是，姨娘说得有理。”
可心里却暗自腹诽不已，眼望着桌上简简单单的白粥配上几碟清淡小菜，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满桌都是素淡吃食，半点油水荤腥都不见，哪家半大孩子能爱吃这个？别说金尊玉贵的三少爷了，就连她们做丫鬟的，平日里也不爱这般寡淡无味的饭菜。
偏偏周姨娘性子素来清简自律，多年来在吃食上一向如此，从不追求珍馐美味，就偏爱这般清粥小菜。
小荷暗自庆幸，还好平日里不用跟着姨娘一同用膳，若是天天都吃这般寡淡的口味，自己可实在是受不了。
果然是农户出身的乡下女子，骨子里的小家子气怎么也改不掉。就算进了府做了姨娘，娘家弟弟如今当了县丞又如何？照样是扶不上台面的性子。身在这锦绣宅院、富贵金窝里头，偏偏半点享福的福气都没有，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会过，更是不懂得该怎样笼络自己的亲生儿子，真是白白占了这姨娘的名分。
正这般想着，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张景昭已然踏进了兰芷院。
他一入院中，本以为会瞧见周姨娘在院里来回走动、忙着吩咐小厨房备菜的身影，今日却四下静悄悄的，不见半分人影。唯有小厅堂里亮着一盏灯火，透着几分寂寥。
张景昭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悦，径直迈步走了过去，也不抬手敲门，伸手便将门一把推开。
进门便看见周念禾已然坐在桌前自顾自用着晚膳，丫鬟小荷侍立在旁。
小荷一见他进来，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三少爷安。”
周念禾只是缓缓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满脸愠色的张景昭，语气平静无波：“你来了，坐下一同用膳吧。”
这话一出，张景昭憋了一路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发作出来。
“这就是你央求父亲，非要我过来陪你吃饭？”
他指着饭桌，满脸不耐与嫌弃，“我还没到，你倒先自顾自吃上了！再看看这一桌子都是些什么清汤寡水？没有一样是我爱吃的！这些东西我根本吃不下去，快吩咐厨房，重新给我做一桌来！”
周念禾望着眼前这般对自己颐指气使、满脸骄纵不耐的儿子，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苦涩。
往日里张景昭时常对她甩脸色、摆架子，她总是一遍遍宽慰自己。想着孩子自小没养在她身边，母子生疏隔阂，也是人之常情。往日里弟弟前来探望，张景昭总是配合着她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她还暗自欣慰，只当这孩子虽心底疏远，却也算懂事，顾全她几分脸面。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哪里是懂事，又哪里是心疼她这个生母？不过是骨子里瞧不上她出身低微，一边满心嫌弃鄙夷，一边又舍不得割舍她弟弟身居县丞能带来的依仗和好处罢了。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骨子里的凉薄与势利，如出一辙。她到如今才算真正看通透了。
罢了，说到底，终究是她们母子缘分浅薄。
他不愿亲近，便不亲近吧。这些年，虽说她没能亲自将他抚养长大，可那份爱子之心却半点不少，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换来的，却只有他日复一日的嫌弃、冷淡与居高临下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