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自茶楼离开，径直赶回了县衙。府中衙役见他行色匆匆，连忙上前见礼，还未等开口问询，便听周怀安沉声问道：“大人现下在何处？”
“回县丞，大人安排好明日审讯那几个人贩子的事，便回后衙了，此刻应当正在内堂歇息。”
周怀安闻言，当即朝着后衙快步而去，待到后衙厅堂外，他抬手轻叩房门，
“大人，下官回来了。”
屋内很快传来沈青梧沉稳的声音：“进来。”
周怀安迈步跨进厅堂，见沈青梧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沈青梧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符笔，抬手招呼道：
“子谦兄，请坐，方才可是你姐姐寻你”
“正是，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的法眼！”周怀安压着声音，将方才与姐姐周念禾相见的全过程，一字不落、细细道来。
当说到这些年姐姐为了不让他担心，竟一直瞒着他，受尽委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抚养，甚至母子之间连见一面都十分艰难，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发紧，眼底满是酸涩与心疼。
“我姐姐她……从头到尾，都被张炘睹骗得彻底。”周怀安脸上布满苦涩，他望着沈青梧，语气满是复杂，
“不瞒大人，我当初得知婉娘之事，心中最怕的便是姐姐知晓内情，更怕她……曾参与其中。”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如今得知，她只是被奸人蒙蔽，怕我知道所谓的真相，一时冲动送了命，才隐瞒下来。”
我实在是没有资格去责怪她，当年若不是为了我的前程，她也不会落入张府这个虎狼之地，被困这么多年。”
说到此处，他躬身朝着沈青梧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大人，我只求日后扳倒张炘睹之时，您一定要护我姐姐与昭儿平安脱身，他们皆是无辜之人，万万不可被此事牵连。”
话说完，屋内却一片沉寂，迟迟没有等来沈青梧的回应。
周怀安心中疑惑，缓缓直起身，却见沈青梧并未看向自己，目光反倒落在他身侧的空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示意。
他先是一愣，随即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看向自己身旁的空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急切地向沈青梧确认道：“大人……婉娘是不是就在此处？她……她今日是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
沈青梧微微点头，看着周怀安眼底急切的模样，轻笑一声开口道：
“没错。方才我同邢捕头在衙门门口与你碰面之时，我便已看到嫂夫人跟在你身后。直到此刻，她依旧立在你的身侧，未曾离开半步。”
周怀安往前半步，望着沈青梧急声开口：“大人，求您再帮我一次，让我能和婉娘见上一面，好好说几句话。不瞒大人，这几日我一直看不见婉娘，平日里只能对着她的牌位自说自话。婉娘偶尔会弄出些细微动静回应我，可我始终想再见她一面。”
他语气又添了几分忐忑不安：“方才我和姐姐说的那些事，婉娘定然全都听在了耳里，我怕她会难过。大人，求您再为我开一次阴阳眼，让我再见见她吧。”
沈青梧看着眼前满心恳切的周怀安，终究是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开口：“罢了，你想见，便让你见上一面。”
话音顿了顿，他神色骤然严肃，郑重叮嘱道：“但我有言在先，等张炘睹这桩案子彻底了结，我必定会送嫂夫人前去投胎。你万万不可因一时相见，滋生更多不舍执念，若是牵绊过深，反倒会毁了她的转世机缘，对她日后轮回百害而无一利。”
周怀安闻言，连忙躬身拱手，语气坚定无比：“大人放心，我心中有数，绝不会耽误婉娘投胎！您尽管相信我！”
两人对话间，一旁婉娘的魂魄望着沈青梧盈盈俯身一拜，声音轻柔又带着哽咽：“多谢大人成全。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绝不会留恋人间，定会谨遵大人安排，安心前去投胎，绝不半分拖沓。”
沈青梧闻言忍不住失笑，无奈摇了摇头开口道：“行了行了，被你们夫妻俩这么一求，倒显得我像是个硬生生拆散你们的恶人了。”
说着他转过身，伸手拿起案上早已画好的黄符，递到周怀安面前，开口道：“喏，把这道符贴在额前，便能短暂与嫂夫人相处半个时辰。虽时辰有限，却不会伤及你的身子，大可放心。”
周怀安心头一暖，瞬间了然，原来大人早早就料到了他的心思，提前备好这道符，就等他开口，这份成全让他满心都是滚烫的感激，当即再度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恳切动容：“谢过大人成全！”
沈青梧连忙抬手扶住他，不让他行此大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子谦兄何需这般多礼？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你且在此与嫂夫人叙话，我先移步书房，不打扰你们二人独处闲谈。”
只是还没等沈青梧迈开脚步，一旁的苏婉娘已然急忙出声，拦住了沈青梧的脚步。
她神色郑重，轻声开口：“大人且慢，我有一件要事，要告知您与相公二人。”
此时的周怀安已将那道黄符贴在额头之上。
符纸刚一贴上，丝丝寒意顺着眉心蔓延开来，一股沁凉瞬间漫遍整个头颅，他只觉眼前雾气氤氲，视线朦朦胧胧缓缓变得清晰，一道纤细倩影，静静立在身边，正是婉娘本人。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见婉娘出声，说有要事要告知他与大人。
周怀安当即连忙开口，急切问道：“婉娘，是何事？莫非你发现了什么蹊跷不成？”
婉娘对着他重重点头：“正是！”
“相公方才你去茶楼与姐姐相见之时，我也跟着去了。我也想弄明白，姐姐对过往旧事究竟知晓多少，可就在见到姐姐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周怀安连忙追问道：“有何诡异之处？”
沈青梧也面露好奇，一同看向苏婉娘，静待她道出详情。
婉娘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我看见姐姐肩头，趴着一道幼小婴儿的虚影。那虚影周身萦绕着黑气，模样透着凶戾。我本想弄出些动静提醒你们，可那虚影一察觉到我靠近，立刻便对着我张牙舞爪。
我能感应到它身上浓重的阴煞与滔天恶意，虽是孩童模样，却不容小觑，我自知不是它的对手，便不敢贸然上前招惹。”
沈青梧听罢，眉头骤然紧紧皱起。
周怀安满脸错愕，失声惊道：“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是张府那边有人，暗中对我姐姐施了下咒的邪术不成？”
沈青梧神色冷静，开口询问道：“嫂夫人，我且问你，那婴孩虚影是否只是盘踞在令姐肩头，并未对她做其他举动，也没有吸食她的阳气？”
苏婉娘连连点头：“正是。而且那婴孩虚影隐隐还有护着姐姐的意思，见我靠近便张牙舞爪，满是警告，并未真正对我动手。看这样子，反倒像是怕我会伤害姐姐一般。”
沈青梧接着问道：“你是否看见，那婴孩与令姐之间，隐隐有一条透明如脉络般的丝线，将二人相互牵引着？”
苏婉娘沉思片刻，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
“当时我心里太过惊疑，一心想提醒相公和姐姐，却又忌惮那婴孩阴煞太重，只敢在门边飘荡，不敢贸然上前。
后来我瞧见姐姐带来的小厮和丫鬟悄悄伏在门外，想偷听屋内谈话。多亏这些日子相公日日为我上香，让我魂魄日渐凝实，我才能催动阴气，捂住那二人的耳朵。也正因如此，包厢内的那些动静，才没被门外的下人察觉。
方才怀安开门的时候，姐姐肩头的婴孩魂魄见到门外那两人，便面露怒意，身形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好似真的有一道无形的牵制将它牢牢制住，让它无法飘出太远。”
沈青梧听完苏婉娘的话，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就应该没错了。”
周怀安满脸疑惑，急切地追问道：“大人，可知这是何缘由？”
沈青梧看向周怀安，开口问道：“子谦兄莫要心急。我未曾见过令姐，没法直接观她面相。
我只问你一句：令姐嫁入张府这么多年，你能否确定她当真只育有一子吗？”
周怀安立刻笃定回道：“这是自然，我自然能确定，家姐这些年确实只育有昭儿一子。她平日里身在张府，不得随意出门，我便时常登门探望，就怕她在张府受了委屈。”
“那令姐当年是否有可能怀的是双胎？”沈青梧紧接着询问道。
周怀安当即断然摇头：“绝无可能！实不相瞒，当年家姐快要临盆之时，我日夜提心吊胆，就怕她生产之时凶险，特意拿出全部积蓄，请了永和堂最有名的产科圣手，一同入张府为姐姐诊平安脉。
齐老大夫把脉之后直言，姐姐脉象平稳强劲，怀的是个身子壮实的男胎，半点没提双胎之说。况且姐姐当时的孕相模样，也全然不似怀了双胎的样子。”
周怀安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猛地一变，震惊地看向沈青梧，迟疑开口：“大人，您这般追问，难道是说……？”
沈青梧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不错。依照嫂夫人方才的描述，我可以十分确定，那阴煞婴孩，才是令姐当年真正生下的孩子。而如今你们口中的昭儿，身份便耐人寻味了，不知究竟是谁所生，又是用了什么手段，顶替成了令姐的孩子。”
“张、炘、睹”
周怀安狠狠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怒意，一字一句沉声说道：“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在张府做下如此偷梁换柱之事！”
沈青梧颔首认同，语气凝重：“没错，我所想的也是这般，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人！”
苏婉娘满脸难以置信，忍不住开口说道：“会不会是张炘睹的夫人所为？虎毒尚且不食子，张炘睹怎会做出这般狠心绝情的事？”
“婉娘，不可能的，张炘睹本就心狠手辣，他定是一早打定主意，调换姐姐生下的孩子！
至于张夫人，她必定是全程知情。张炘睹何等精明，绝不可能替旁人养孩子，那孩子说不定就是他在外与旁人私生的。
以张夫人的能耐，顶多只会在暗地里耍手段磋磨人，可想要在规矩森严的张府里一手遮天，偷梁换柱，她还没那个胆子，也根本做不到。”
这时候沈青梧也沉声开口道：“只有刚出生便被害死的婴孩，才会怨气冲天，迟迟无法投胎，魂体周身黑雾缠绕。
它被困在生母身边，看着令姐对那个冒牌货嘘寒问暖，它的怨念便会一日日滋生。时间久了，对你姐姐和它本身都是极大的损耗，到最后，说不定会彻底激怒它，让它直接化成厉鬼。”
“没想到张炘睹的心肠竟这般狠毒，连刚出生的襁褓婴孩，都能狠下心下死手。”
苏婉娘语气满是心疼与酸涩，她实在是心疼……心疼那刚出生就遭亲生父亲毒手的孩子，连这世间都没好好看上一眼，就含冤而死，被困在娘亲身边不得解脱。也心疼相公的姐姐，这些年在张府受尽委屈，到头来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连自己的亲生孩子被人害死都毫不知情，反倒耗尽心神，去疼着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一想到她这些年过得这般糊涂凄惨，就觉得心头发酸，实在是太苦了。
周怀安双目赤红，浑身戾气翻涌，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字字泣血、咬牙切齿地嘶吼出声：“张炘睹！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