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深山银矿彻底陷入寂静。
白日里挥汗劳作的矿工们早已沉沉睡去，他们日日被繁重苦役压榨，身心俱疲，一躺下便睡得昏沉安稳，鼾声此起彼伏，浑然不知今夜的矿区，早已被一层浓郁阴雾悄然笼罩。
原主魂魄静静守在聚阴阵的范围之内。
阵法运转至夜半，威力彻底铺开，丝丝缕缕的阴冷阴气顺着山林蔓延，钻入矿区深埋尸骨的禁地，将那些常年被压制、不得超脱的亡魂，一点点牵引而出。
片刻过后，一道道飘摇淡薄的魂体，自矿区深处缓缓飘荡而来。
有年迈老者，有壮年汉子，男女老少，数不胜数。所有人皆是衣衫破烂不堪，魂体泛着惨淡灰白，周身缠绕化不开的悲苦与怨气，皆是历年以来，被这座私矿活活折磨致死的苦役亡魂。
他们被困死此地，不得离开，更不得转世。今夜莫名被一股温和却强横的阴气吸引，不由自主晃晃悠悠朝着聚阴阵的方向聚拢。
一众冤魂彼此大多相识，皆是落得同样凄惨下场的可怜人。可当看清阵中静静立着的原主魂魄时，所有亡魂皆是一愣，瞬间停下脚步，神色慌乱，手足无措。
陌生的魂魄气息，让他们本能戒备。
可聚阴阵漫出的阴气太过诱人，能温养早已虚弱不堪的魂体，缓解日夜煎熬的痛苦。纵使心存顾忌，一众冤魂还是不受控制，一步步缓缓靠拢。
就在众亡魂惴惴不安之时，原主魂魄看向他们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平和，透着几分悲悯。
“诸位莫慌，无需惊惧。”
“我并非此地亡魂，乃是新任寒山县令的兄长，多年前身染顽疾，因病早逝，游离世间。”
“吾弟年少机缘巧合，习得一身道家术法，此番前来寒山县赴任，偶然察觉这座深山怨气冲天，探查之下，方才知晓诸位的悲惨遭遇。”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眼前无数残破魂体，语气沉了几分。
“你们被迫掳掠至此，受尽苛待，含冤而死，魂魄被困荒山不得轮回。吾弟于心不忍，决意替诸位讨回公道。”
“今日借聚阴阵引你们现身，只问一句——你们，可想报仇？可想让那些残害你们的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短短几句话，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一众亡魂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
原本死气沉沉的灰白眼眸里，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怨毒与不甘。
谁不想报仇？
可他们魂力微弱，连触碰生人都难以做到，纵然满心仇恨，也只能任由恶人逍遥，根本无力反抗。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魂魄缓缓飘出，他是一众亡魂里年岁最长、最有威望之人，他满是悲戚与无奈，躬身开口。
“大人慈悲，我等日夜皆盼着复仇雪恨。”
“我们之中，有人本是田间农户，有人是外出谋生的脚夫，好好在家中安稳度日，却被这群恶人强行掳掠至此。家中有白发老母要赡养，有妻儿幼童在等候，一朝被掳，天人永隔。”
老者声声泣诉，字字皆是血泪。
“矿中日子暗无天日，挖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的饭，稍有懈怠便是棍棒加身。身患伤病无人医治，只能硬生生熬到断气，死后直接丢进挖好的深坑，连一块草席都没有。”
“我等怨念难消，平日受此地煞气压制，魂力衰败，根本不敢靠近那些凶神恶煞的管事打手，纵有血海深仇，也无从下手。不知大人……可有法子相助我等？”
原主魂魄神色郑重，重重颔首，许下承诺。
“你们放心。”
“吾弟身为一方父母官，早已查清此地所有罪孽，迟早会彻查这座私矿，将所有作恶之人尽数查办，捣毁这处人间炼狱。”
“待到风波平定，便会派人收敛你们散落的尸骨，统一妥善安葬，派人送往故土，让你们魂归故里。同时安抚诸位家人，发放抚恤，弥补你们生前遗憾。”
听闻这番许诺，无数亡魂瞬间动容。
明明魂体无泪，却个个身躯颤抖，悲戚难抑，纷纷朝着原主深深躬身下拜，压抑多年的委屈与苦楚，尽数化作幽幽呜咽，在夜风里缓缓飘荡。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原主魂魄再度开口。
“这聚阴阵可日夜温养你们的魂体，稳固阴身，慢慢恢复损耗的魂力，不必再受阴寒侵蚀之苦。”
“眼下，便有一桩机缘，只需诸位倾力相助，便能先行惩戒恶人，消解怨气。”
一众亡魂纷纷抬头，眼神急切，尽数凝神聆听。
“我自有计策，今夜便可行事。”
“但我有铁律三条，诸位必须严守，万万不可逾越分毫。”
“其一，只针对矿上手上沾血的打手、巡逻看守、黑心管事与监工头目，这些人常年施暴，草菅人命，罪无可恕。”
“其二，寻常矿工皆是被逼迫劳作的穷苦百姓，与你们身世相仿，皆是可怜人，分毫不得惊扰，不可扰他们安眠。”
“其三，尔等可尽情施以惩戒、叫这群恶人日夜惶恐、饱受惊惧折磨，再也不敢肆意施暴。但绝不可心生杀念、妄害他人性命。”
话音落下，一众亡魂之中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积压数十年的血海深仇涌上心头，无数魂体剧烈晃动，灰白的眼眸里杀意暴涨。
长久以来，这座私矿凶煞弥漫，死死压制着一众亡魂。
他们纵然怨气滔天、恨入骨髓，魂体却常年衰败虚浮，连靠近打手管事都做不到，更别说伤及仇人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法外。
可如今身处聚阴阵内，精纯的阴气缓缓浸润周身，原本飘忽残破的魂体一点点凝实稳固，萎靡的魂力也节节攀升。
好不容易才有了报复的能力，怎能只做无关痛痒的惊吓惩戒？
当即有亡魂忍不住嘶吼出声，满是不甘与愤懑：
“为何不可取命？”
“那些恶人手上沾满我们的血，害死无数苦役，本该以命偿命！”
“凭什么只可惊吓惩戒？我等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方能泄恨！”
怨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原本还算安稳的魂魄队伍瞬间躁动起来。
长年被压迫、被虐杀的恨意彻底爆发，不少亡魂已然动了杀心，周身怨气暴涨，隐隐有失控化为厉鬼的征兆。
见场面快要压制不住，原主魂魄面色一沉，不得不拿出沈青梧与他闲谈时，提及过的因果戒律，语气陡然严厉，强行镇场。
“我知晓你们恨意滔天，满心怨苦。”
“可天地自有规矩，人命轮回，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你们皆是无辜枉死，从无半点恶孽在身，本就值得天道怜悯。”
“可若执念太深，私自杀生害命，便是主动沾染滔天罪孽。这些道理，是吾弟修习道法之时，时常告诫于我的。”
他半知半解，却字字郑重，借着听闻来的规矩厉声告诫。
“一旦沾染杀业，哪怕仇人罪大恶极，你们也会被业力缠身。永世不得轮回转世，困死这座荒山，日夜受煞气啃噬，生生世世沉沦苦海，再无解脱之日。”
“你们这辈子已经受尽苦楚，难道还要搭上生生世世的机缘，永世不得解脱吗？”
这番话半是规劝，半是震慑。
躁动的亡魂们猛地一滞，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一辈子困于苦痛，唯一的念想便是死后轮回、脱离苦海，万万不敢拿生生世世的前程，去换一时的快意。
躁动慢慢平息，一众亡魂面面相觑，终究压下了心底最极端的杀念。
白发老者再度上前，躬身行礼。
“我等明白了。”
“谨遵大人约束，绝不害人性命，只凭阴魂之力惩戒恶徒，叫那些施暴之人，日日活在惊惧之中，再不敢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