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矿？”
沈青梧眉梢微挑，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已微起波澜。小小一个寒山县，竟私藏银矿，也难怪刘世昌一介县令，过得这般奢靡挥霍。
周怀安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错，就是银矿。这座银矿并非朝廷官产，而是我姐夫张炘睹与刘世昌暗地里私自开采，可真正把持一切，全权做主的自始至终都是张炘睹。”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寒意：
“那银矿入口隐蔽，藏在县城以西数十里的深山之中，被他们伪装成废弃采石场。平日里由张炘睹出面，以招募佃户、长工的名义，四处哄骗外地流民、孤苦无依的百姓进山做工，实则是逼他们下矿挖矿。”
“矿洞阴暗潮湿，通风极差，塌方更是常有之事，死伤早已成了家常便饭。那些死在矿里的人，连具全尸都留不下，直接被拖入深山草草掩埋，家人至死都不知其下落。这些年，枉死在那座银矿里的百姓，早已数不胜数。”
沈青梧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渐冷。
私藏银矿、奴役百姓、滥杀无辜——这刘世昌与张炘睹，当真是无法无天。
“挖出的银两，账目运转、踪迹遮掩全由张炘睹一手操持，刘世昌全然不懂其中门道，只心安理得收受好处，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心捞足钱财便谋求调任离任。”
周怀安说到此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查清真相那一刻，我浑身冰寒，这才明白，父母当年那场“山体滑坡”，根本不是天灾，而是被他们狠心灭口。”
沈青梧抬眼：“令尊令堂，也知晓银矿之事？”
“我父亲当年是村里的猎户，一次进山追猎，无意间撞破了他们运矿的踪迹。”周怀安声音发颤，“他们怕事情败露，干脆制造滑坡，将我父母活活埋在山下。”
他喉间一哽，满是痛楚，“当初张炘睹见我还有几分才学，便假意对姐姐倾心，哄她入府为妾，还承诺出钱供我读书科举，打的便是等我日后考取功名，能做他在官场的棋子。
可我得知姐姐竟是屈身做妾，换我读书求学的机会后，便宁死不肯再踏科举之路。张炘睹见我断了仕途心思，便顺势将我安插进县衙当差，有我在衙门内应，他诸多不便出面的明面事务，便能顺理成章地打理妥当。”
沈青梧看着他，淡淡开口：“所以当你知道真相以后，便想着要去揭发他们。”
周怀安面露痛悔，缓缓点头：“是。我发现账目不对劲，便暗中打探、悄悄跟踪，好不容易查出真相，也知道了我父母当年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他们灭口。我那时只想为父母报仇，将这群恶贼拉下马，没想太多便打算去上告。
可还没等我有所行动，就被他们察觉。刘世昌随便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抓进大牢，严刑拷打。张炘睹也来牢里劝我，威逼利诱，要我跟他们同流合污。我死不肯从，便受了不少刑罚。
我万万没有想到，婉娘她……会为了救我，做到这般地步。
说罢，周怀安自嘲般苦笑道：“说到底，是我那时刚入衙门，满身书生气，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太过想当然了。”
沈青梧微微蹙眉，问道：“既是婉娘舍身救你，你又为何会对外装作，已然归顺刘世昌？”
周怀安神色痛苦，涩声道：“那日婉娘来牢房与我签下和离书离去后，我纵然满心悔恨，却依旧不肯低头屈从。直到傍晚姐姐抱着才一岁多的外甥来到牢中，对着我苦苦哀求，说我根本斗不过他们，让我不要再逞强。张炘睹也放了话，若不是看在姐姐和稚子的份上，我早已是刀下亡魂，如今不过是再给我一条活路。
看着姐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模样，再望着她怀里懵懂无知的稚子，我心知肚明，若是再执意反抗，我与姐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炘睹更是毫无顾忌，将一切和盘托出。原来他早年外出经商时，机缘巧合结识了荣亲王，投入其门下，成了荣亲王在外的人手。他生意能做得这般大，也全是仰仗王府的势力。后来偶然间在寒山县发现了银矿，他第一时间便上报给荣亲王，得了密令才敢在此暗中开采，当作王府的私库钱袋。”
沈青梧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将你知晓的荣亲王之事，仔细与我说来听听。”
周怀安心中微疑，这些都是当朝人尽皆知的事，眼前这位新科进士出身的大人，按理该比他更清楚才是。可他不敢多问，只得压下疑惑，细细说来。
“这位荣亲王朱翊琛，乃是先帝幼子、太后所出，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年纪小了十多岁。先帝与太后相继离世后，陛下对他素来极为纵容宠爱，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得罪。”
周怀安神色黯淡，涩声道：“大人您想想，我不过是衙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怎敢与这等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抗衡？除了白白枉送我与姐姐的性命，什么也做不到。也是在那时，知晓了所有真相后，我便熄了那份宁死不屈、执意上告的心思。这种事即便真能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又怎会为了一处银矿，便苛责自己素来宠爱的幼弟呢？”
沈青梧望着他，缓缓开口：“所以，你便归顺了他们。”
周怀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坚持：“是……出狱之后，张炘睹每月都会派人送来银两，矿上大半银钱往来，也都会经我之手。这些年，张炘睹送来的银两、矿上经我手的银钱出入，我一笔一笔尽数记在私账上，仔细藏匿起来。我暗中拿出一部分接济流离失所、难以活命的百姓，再用一部分填补衙门亏空、垫付衙役俸禄，但凡经手的花销，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除了明面上的花销，其余的分文未动，我不求别的，只盼有朝一日，此事能大白于天下。到那时，我这条命死不足惜，只希望能凭着这本账目，保下我姐姐和我那年幼的外甥。”
沈青梧微微颔首，又问：“那温主簿此人，又是怎么回事？”
周怀安闻言，神色稍缓，多了几分信赖之意：“温主簿在衙门任职已久，原先便管着账目银钱。我升任县丞之后，见他为人正直、做事稳妥，便将他提拔上来，一同打理此事。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也是我信得过的人，矿上与衙门的隐秘，他也都知晓。这些年，衙门里的事，便是我与他在暗中相互照应，勉强维持。”
沈青梧眉头微蹙，道出心中疑惑：“既然银矿背后之人是荣亲王，那他为何还要放任每一任县令在此捞够好处便离任，再换下一任重复这般把戏？”
周怀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彻骨的寒意，缓缓道：
“大人，这世上最牢靠的，从来不是恩情，而是把柄。
这些县令看似是来寒山捞足了好处，顺顺利利升官调任，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他们收了多少银钱、走了哪条门路、与谁有过来往，全都被张炘睹一一记在账上，最后送到荣亲王府。
他们以为自己是得利之人，殊不知从伸手接银的那一刻起，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今日荣亲王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赃银去别处做官，不过是在朝野上下，安插了一颗颗随时能被拿捏的棋子。
将来若有一日，王爷需要人在朝中说话、走动、甚至顶罪，他握着这些人的把柄，谁敢不应？谁敢不站出来为他效力？
旁人只当寒山县偏远荒僻，县令才频繁更迭，却从不知晓，荣亲王才是那端坐幕后、落子无声的执棋之人。以一座银矿，养出一群听命于己的官员，这才是他真正的布局。”
沈青梧听罢，心中不由暗叹：这荣亲王，当真是心思缜密，深藏不露啊！
周怀安望着沉默的沈青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提醒：“想来用不了多久，我那位姐夫便会来接触大人。您，便是他们下一个要拉拢收买、强行拉下水的人。”
沈青梧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倒是我糊涂了，竟忘了这一茬。我如今便是县令，可不就是他们眼中下一个倒霉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