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一路脚步匆匆，却在靠近县衙后衙那扇木门时，彻底乱了分寸。
他站在廊下，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指节都绷得发白，却始终没能落下那一声轻叩。
敲了，该怎么开口？
不敲，心中那点悬了几年的念想，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失魂落魄奔向县衙时，原主的魂魄早已折返后衙，将他与温主薄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了沈青梧。
就在周怀安第五次抬起手，依旧犹豫不决之际，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侧被人拉开了。
沈青梧立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廊下怔立的人身上，唇角微扬，淡淡开口：
“周县丞。”
一声招呼，让周怀安猛地回神，慌忙收敛心神，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大人。卑职有事前来打扰，还望大人见谅。”
沈青梧闻言轻轻颔首开口道：“既然有事，便进来吧。”话音落下，沈青梧转身向内走去。
周怀安不敢迟疑，连忙紧随其后入了内院，穿过小小的庭院，一路来到后衙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却透着几分官家肃穆。沈青梧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周县丞坐吧。”
可周怀安却没有动，只是垂着手站在下方，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梧，喉结微微滚动，显然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要强撑镇定。
沉默片刻，他终于艰涩开口：“敢问大人……卑职听说，大人今日寻了温主簿，吩咐匠人雕刻一枚牌位？”
沈青梧闻言，神色未变，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拂了拂茶沫，慢悠悠啜了一口，才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周县丞消息倒是灵通。本大人在这县衙里做点小事，竟也逃不过你的耳目？”
周怀安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告罪：“大人莫怪。下官只是偶然撞见温主簿寻匠人，随口一问才得知，并非有意窥探大人私事。”
沈青梧心中了然，哪里是偶然撞见。分明是温主簿特意找上门去说的。
原主魂魄一路跟着温主簿，前因后果，一字不落，他清楚得很。
只是面上，他依旧一副恍然的模样，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本大人还以为，自己在这县衙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周县丞的眼睛呢。”
“大人折煞卑职了！”周怀安脸色微变，急忙再度躬身，“这县衙上下，自然是大人一言九鼎，卑职不过是辅佐大人处理杂务，岂敢擅权窥伺，更不敢有半分逾越。”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也不再继续敲打，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那周县丞今日专程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周怀安深吸一口气，指节攥得发白，终于咬牙道：“卑职……卑职听说，大人要雕刻的，是一位故人牌位。心中一时好奇，特来向大人询问。”
“好奇？”沈青梧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是位故人。一个苦命女子，半生遭遇凄惨，死后无人供奉，孤苦无依，本官于心不忍，便想着给她立个牌位，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他每说一句，周怀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那层血色几乎彻底褪尽。
不等沈青梧继续往下说，周怀安终于再也绷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直接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不知大人要雕刻的牌位……可是苏婉娘？”
沈青梧看着他，故意慢悠悠开口：“哦？周县丞认识此女子？想来，也是为她的遭遇感到惋惜吧。”
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苏婉娘的魂魄早已难受得浑身发颤，几乎要散掉。原主的魂魄在一旁轻声安抚，耐心陪着她。
而沈青梧之所以这般故意试探，也是觉得这姑娘为他苦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委屈，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白白熬着。今日，也该让周怀安尝尝这份揪心的滋味。
周怀安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强撑着开口：“敢问大人……可知这位女子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年方几许？”
他还在自欺欺人，想确认只是同名同姓，不是他心底那个人。
沈青梧似笑非笑，语气淡漠：“具体年岁，本官倒也记不清了。只听说，她原是邻县一户苏姓商户的女儿，家境还算殷实，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走投无路。”
顿了顿，他故意拖长语调：“说起来，这女子与咱这寒山县，倒还有几分缘分。”
周怀安心口猛地一沉，一阵尖锐的疼撞上来。
沈青梧继续道：“她为了不被生父卖掉，一路逃到寒山县，后来被一位秀才搭救，两人日久生情，便结为夫妻，安稳过了一段日子。”
这话一出，周怀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到了此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比谁都明白，眼前县令口中所说的人，就是苏婉娘，绝非什么同名同姓的巧合。
他的婉娘原来已经不在了吗？！
而眼前这位县令，分明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吊着他，一点点戳破他的侥幸。
周怀安再也绷不住。
“咚——”
一声闷响，他直直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再抬眼时，双眼赤红，泪水早已控制不住滚落，声音沙哑又凄惨：
“大人！您既然已知真相，求您……求您别再这般折磨卑职了，全都告诉卑职吧！”
一旁，苏婉娘魂魄急得眼眶发红，连忙开口：“大人，别、别再为难他了……他当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受了那么多苦……求您别再折磨他了……”
周怀安还想再开口，却见沈青梧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舍不得看他这般难受，那本官便告诉他真相。”
周怀安猛地一愣，下意识抬头：“大人……这话是在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