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门后是迦勒底走廊，宝石店的橱窗映出管制室的屏幕。
只要爱莉希雅停步，熟悉的面孔就会凑上来，把一句“辛苦了”放进她耳中。
有时甚至会有另一个“她”，替她向伙伴们道晚安。
那些温柔的劝慰始终无法进入她的意识。
或许是由于某些特殊性。
她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尚未结束的旅程。
连续七日的重复，给了她充足的时间。
反复翻动的日历，只是让她确认了这片场景在怎样遮掩接缝。
真正让她没有立刻动手的，是站在身旁的人。
玛修。医生。抱着文件走过的工作人员。
哪些是梦造的身影，哪些身后连着真正沉睡的意识，她尚未分清。
“爱莉希雅，喝点热可可吧。”
罗曼将杯子放在桌上。
少女抬头冲他笑了笑。
“谢谢。不过，医生，今天我想做件稍微任性的事。”
她没有去碰那具温暖鲜活的身体。
手指落在桌边，按住一小片刚刚由自己凝成的粉色水晶。
来自律者的力量，在这片虚构的布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将水晶放到明信片上，轻轻推了过去。
薄薄的纸面被划开。
背后没有桌板。
只有一排排金色的线，紧绷着伸向黑暗深处。
管制室里的键盘声骤然停了。
罗曼仍端着杯子，笑容却停留在抬起的那一瞬。
爱莉希雅指尖的水晶延展，开成一朵细小的花。
花瓣顶住正在合拢的纸缝，将那些不断补回的图景一寸寸撑开。
玻璃般清脆的裂响，在寂静中响起。
裂缝另一边，忽然有人敲了一下。
爱莉希雅抬起眼。
又一下。
随即是第三下，重重的，带着一点毫不客气的催促。
“有人吗？”
那声音很远，却是真正没有被修饰过的、不耐烦的声音。
少女笑了。
“有呀。敲门这么用力，是着急来找我吗?”
短暂的安静后，对面响起星的声音。
“爱莉，往后站些。”
爱莉希雅收拢水晶花，侧身让开。
下一瞬，球棒从裂缝另一边砸了过来。
整片海滨夕阳与管制室的墙壁一起碎裂。
爱莉希雅抬手接住飞散的碎片，将它们重新凝成一面粉色水晶，挡住了朝两人扑来的金线。
灰发少女踉跄着落在她身旁，鞋上还沾着湿沙。
“终于。”星甩了甩发麻的手，“我刚才对着一块庆功会背景板砸了半天。差点以为主办方要让我赔钱。”
爱莉希雅托住她的胳膊。
“这边可没有签名和鲜花招待你哦~?”
星并不意外爱莉希雅能看透梦境，还知道她的经历。
“太好了。再听一次掌声，我要过敏了。”她抱怨道。
两人身后的碎片没有坠地，而是悬在空中。
透过其中一块，仍能看见玛修端着早餐推门的背影。
爱莉希雅的目光停在那道身影上，随即撤去手指间多余的力量。
隔断已经打开。
眼前出现了一座没有观众的剧院。
***
“你们本可以不必如此辛苦。”
温和的男声从舞台上传来。
星抬起球棒。
舞台中央，金色的光缓慢聚拢，勾勒出一道人形。
高大的虚影披着层叠的白袍，面孔模糊，背后悬着一轮由乐谱与细线构成的光环。
每一次颤动，都传来整齐的合唱。
星认得那种力量。
“秩序……”
她皱起眉。
“星期日？”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他。”
这东西，更像是星神的些许力量残留。
“是啊，我不是他。”
万千生灵重叠般的声音响起。
“力量，理想，归宿，我承接了那个男人的一切。”
虚影垂下头，像是在注视她，又像在注视某段遥远的往事。
“让劳苦者得到休憩，让失去者重新拥有，让无法飞翔的人，不必再因坠落而死。”
祂抬起手。
舞台两侧亮起光幕。
立香正坐在食堂里，玛修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油。
罗曼在角落偷偷看着终端，被达·芬奇当场抓住。
奥尔加玛丽抱怨文件太多，却没有把送到桌边的蛋糕推开。
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些笑容，她确实想再多看一会儿。
但这家伙，好像被周日哥给腌入味了。
“他们疲惫了。”虚影说，“我给了他们应得的安宁。”
“所以你顺便替他们决定，不用醒来了？”星问。
“醒来后，他们将面对什么？”
一道光幕放大。
那是立香房间里的书桌。
冠位证书被放在相框旁，旁边整齐收着爱莉希雅的明信片。
“尚未结束的人理烧却。下一场战争。无法许诺的生还。”
合唱声低了下去。
“这里没有任何人哭泣。”
爱莉希雅向前走了一步。
“嗯。我看见了。你把大家照顾得很仔细，连医生喜欢的甜点都准备好了。”
虚影似乎安静了些。
少女抬起手，指向其中一块光幕。
“可是，立香刚才望向门口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让玛修叫住她？”
画面里，橙发少女正把伸出的手收回去。
“她只是想出门。”
“那条路上有恐惧。”
“也有我们。”
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
“她连见我们一面的机会，都要先经过你的同意吗？”
金色光环微微停顿。
下一刻，剧院里所有光幕同时转向了她们。
无数幸福的片段在半空交叠。
每个笑容后面，都牵着一根细线，汇入舞台深处。
星终于看清了。
那些人的愿望正在托住这座剧院，不仅有迦勒底的还有乌鲁克那些复生的居民们。
而祂又不断将同样的幸福送还给他们，让那些线越缠越紧。
她迈前一步，却被爱莉希雅轻轻按住肩膀。
一根金线从她们脚边滑过，另一端，立香忽然皱起眉，手指按住了额角。
星立刻停下。
“连着她？”
“至少不能在没弄清之前乱砸。”爱莉希雅说。
她掌中的水晶花轻轻旋转，护住两人身周，将逼近的金线挡在外侧，却没有斩断它们。
虚影看着这一幕。
“你不受调律影响。我早已明白，你可以拒绝我的安抚。”
祂向少女伸出手。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爱莉希雅望了一眼光幕中的伙伴们。
“你已经知道答案啦。”
星将球棒往肩上一扛，站到她身边。
“还有，别总把那个人的愿望拿来当理由。
你就算承接了他的所有，也不代表你能替他回答每一个问题。”
舞台上的合唱第一次出现了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