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族老出面，改了遗嘱。”
“立遗嘱的长者早已亡故。”沧澜使节端起酒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淡，“再者，敝国境内，百年来因这道遗命兄弟反目的，数不胜数，族老调解无用，官府审案，同样断不出一个公道。”
“诸位大人不必焦灼，大可慢慢思索，外臣等得起。”
一众文官俱是语塞。
殿内一时愁云笼罩，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此起彼伏。
可众人算来算去，算出来的尽是零碎马匹。
“不对……这般算全是零头，凑不出整马，除非……除非将马匹宰杀拆分。”
“万万不可。”沧澜使节当即出言驳斥，“遗嘱明言，马匹不得宰杀。”
“那便卖掉一匹，折算银钱再分！”
“亦不许变卖。”
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殿中陷入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
“劳驾，让一让。”
武将行列之中，上官虎豁然起身，活动着手腕筋骨，大步阔步直往殿心走去。
文官们齐齐愕然，有人失声：“上官将军？此处乃是文斗论辩之地！”
“分马一事，未必只能靠文官。”上官虎挽起衣袖，“诸位从一开始，便钻进死胡同算错了路子。”
“这哪里是一道算术题。”
“哦？”沧澜使节微微眯起双目，“依将军之见，这该是什么题？”
“军务题。”上官虎答得干脆。
“我大禹军中，常要分派物资，分军粮，分草料，分战后缴获，也常分战马。”
“粮分得不公，士卒便要哗变，马分配不平，军心便会涣散，似这般难题，本将闭着眼都能处置。”
沧澜使节身子微倾，追问道：“那将军打算如何分？”
“借。”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往御马监暂借一匹马，合起来便是十八匹，长子取二分之一，得九匹，次子取三分之一，得六匹，幼子取九分之一，得两匹。”
上官虎屈指默数：“九加六再加二，正好十七匹，一匹不多，一匹不少，全是完好整马。”
“至于借来的那一匹，分完之后，原样归还御马监便是。”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众臣僵在原地，心中波澜翻涌，竟……竟还能这般解法？
沧澜使节立在殿中，神色几番变幻，难以置信开口：“将军从前，听过这道题目？”
“从未听过。”上官虎摇头：“只是军中日日处置分派之事，遇上死局自有军中的法子。”
“分不下去，便临时向友军拆借，事毕再原物归还，本就是常事。”
说罢他转头望向一旁满面怔然的文官们，得意洋洋：“诸位整日拨弄算盘，竟连这点变通都想不到？”
殿中文臣个个哑口无言。
若是这话出自某位文臣之口，众人少不得要辩驳几句，不过是当局者迷，一时没有想开罢了。
可说出这话的是上官虎，素来被视作粗莽武将。
满殿文官纵然心中不服，也万万不肯当众承认，文臣的见识反倒不及武人。
礼官唱喝：“第五题，大禹，胜！”
四比一。
遥遥领先。
“最后一题。”
使节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重山月身上。
四比一，可不能再输了，最后一题若是再输，那文斗便以大禹五胜告终。
若能赢下，虽不好听，可比起五比一，总算是保住了几分颜面。
高丽，昆仑，沧澜的使节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重山月缓缓起身，“最后一题。”
“这一题，不是重山一人出的。”他环视使节席，“方才席间，诸国商议了许久，是高丽，昆仑，沧澜，还有大疆，共同拟定的。”
殿中的气氛，倏地一紧，诸国联手，共拟一题。
这最后一题的分量，满殿君臣，自然都能看明白。
“文斗五题，考辨异兽，考较辞令，推敲国书，论说海峡，演算分马。”重山月目光扫过大禹满殿君臣。
“可这些终究是技艺小道，答得出，是才思机敏，答不出，也不伤国本，赢了，也算不得真正赢。”
“故而这一题，我等想请教一桩世间本就没有标准答案的大事。”
“敢问大禹诸位公侯，草原与中原千年对峙，打打和和，互市屡开屡闭，以诸位所见，这两族之间，终有不可避免的一战否？”
题目落地，满殿大禹文臣武将脸色尽数沉下。
哪里是辩经论道的文斗，这分明是一道精心布下的外交阳谋。
若是直言终有一战，便是万国来朝的盛宴之上，当着各国使者公然放话要与草原动刀兵。
前一刻诸国尚且礼尚往来，转瞬便宣告必有兵戈，消息传向四方，会被曲解成大禹好战无信，大国风度荡然无存。
可若是张口说绝不会有战事，更是虚妄自欺。
千年征伐摆在那里，边境三镇边军重兵屯守，黑风口大禹和大疆对峙日久，这些算怎么回事？
答战，则失外交之仁，答和，则失现实之智。
这题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两头堵的死路。
武将班列里，几位老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平日里舌绽莲花的诸位大人，此刻无有一言。
使节席上，文江水几乎要笑出声来，这题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他们就是要让大禹将话说在明面上，将来一旦发生兵戈，诸国也好占据大义，师出有名。
“诸位大人不必急迫，我等可以静候。”重山月平静开口。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禹帝握着酒盏，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不少饱学老臣试图从古籍之中寻到说辞，却发现先贤也未曾给出一句可以直接拿来应答的定论。
几番对视推诿之后，所有人的视线，慢慢汇聚到殿中那道青袍身影之上。
赵礼负手立在原地，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沉默片刻。
“左翼王，下官想先反问一句。”赵礼向前踏出半步，打破满堂死寂，“敢问大疆草原的铁骑，何以屡屡向东顾望？”
不等重山月作答，他便缓缓接续：“根源在雪。”
“白灾降临之时，积雪深达丈余，牛羊成片冻饿而死，牧人守着尽数覆灭的畜群，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向东劫掠，搏一条熬过寒冬的生路，要么困守草场，坐以待毙。”
“所以中原与草原千年相攻，争的从来不是什么仇怨执念，是雪灾之后活下去的指望。”
赵礼环视殿中，既是回应对方，也是讲给殿内大禹众臣听，“而下官的答案，便藏在这一层道理之中。”
“战或者不战，不由天命国运定数，而由一笔利害账目来定。”
“若是劫掠一番便能活下去，可互通有无，耕作贸易，同样能活下去，甚至代价更小，死伤更少，但凡草原上的牧人，都会算清这笔账，草原男儿从来不是愚昧好杀之辈，他们惜命，更懂得权衡利弊。”
“所以大禹要做的，并非一味修筑更高的边关城墙。”
“而是要让发动战争，变成一桩极不划算的买卖。”
“草原缺盐，铁，茶，布，那便把互市敞开供给，中原需要牛羊，良马，兽皮，互市便敞开收纳。”
“往后牧人守着自家畜群，仅凭羊毛畜产，便能换来过冬的盐巴与茶砖，遇上白灾荒岁，朝廷开仓赈济，所有赈济往来，账目明明白白公之于众。”
“终有一日，草原孩童放羊之余，可以换到中原传来的书卷。”
“当少年刚要拔出刀向东，家中阿妈便会一巴掌将他拦下，你要毁掉全家世代赖以谋生的互市生计吗？”
赵礼浅浅一笑：“真到那般境地，左翼王觉得，仗还打得起来吗？”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重山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礼脸上笑意敛去，语气沉肃：“可即便如此，大禹的刀，依旧只会越磨越利，关隘城墙只会越修越固。”
“铸甲砺兵，不是为了挥刀征伐草原。”
“是要让草原每一个权衡利害的汉子，世世代代都把账算得分明，向东劫掠，要拿性命做赌注，可牵着马匹踏出互市关口，便能安稳换得生存所需。”
他向着重山月深深一揖：“这便是我大禹的答复。”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无声。
殿中，重山月静静看着赵礼，半晌。
“这道题，大疆认输。”
他直起身，又说道：“此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言战，则失仁德道义，言和，则无视边境现实，赵大人今日所答，既非主战，亦非主和。”
“重山佩服。”
言罢，他归坐席位，举起酒盏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沉寂过后，殿中喧闹四起。
“好！！”
“好一句让打仗变成一件不划算的事！！”
“此一番说辞，可抵十万雄兵啊！”
不知何人率先起身，紧接着满殿文武尽数离席，或是高举酒盏，或是击节赞叹，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御座之上，禹帝缓缓放下手中酒盏，他望向阶下青袍的赵礼，又扫过情绪各异的诸国使节，沉默许久，方才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传旨。”
“文斗六题，大禹五胜，诸国一胜，正赛大局已定，大禹胜！”
“但朕要说，赢下的是几道题目，真正收获的，是天下安宁之望！”
“诸卿请满饮此杯！三日后，武比场上再论高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直冲殿顶，穿透重重宫墙，惊起满城栖息飞鸟。
当夜史官落笔存档，除了异兽辨析，辞令对答，十七匹分马的算术，还有这桩关乎草原中原的利害之论，都一并被郑重记入档册。
顺带也记下了另一个名字，值守学子常往，破昆仑所出题目，应答得当。
宴散，已是月过中天。
禹帝起驾，百官躬送，诸国使节醉醺醺地被鸿胪寺官员引着，鱼贯出宫。
赵礼留在了最后。
学子们今夜当值，宴散之后还有一摊子收尾，他是山长，走不脱，也不想脱。
等一切料理妥当，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名录，独自往侧门走去。
夜里的宫城，和白日是两个世界，白日是威仪，此刻却只剩檐角的风铃随风摆荡。
走到侧门内那道长廊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
赵礼怀里的文书，哗啦一声被卷出去小半。
“哎，你大…”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剩下的，追着那几页纸跑出去。
纸片子贴着青砖翻动，眼看要飘进廊柱后的暗影里，却见前面一道人影动了。
一只素净的手，稳稳按住了最远的那一页，又弯腰，一页一页，把散落的纸都拾了起来。
是个年轻女子。
青衣素雅，身姿窈窕，肩上还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姑娘，小姑娘裹在她的披风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沉。
方才那阵风掀得披风一角翻飞，那女子一边按纸，一边还得腾出手护着背上的孩子，动作却丝毫不乱。
她把纸页拢齐，递了过来。
“多谢。”赵礼接过来，拱了拱手，“深夜宫禁，姑娘在此……”
“等家父。”女子答得简短。
她垂着眼，礼数周全，却不多看赵礼一眼，夜色昏沉，她显然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抱着文书，被风吹得头发都乱了的人是谁。
赵礼也就没多话。
他低头清点怀里的纸页，点到一半，发现少了什么，又抬头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女子脚边。
那女子也看见了。
她俯身把那一页拾起来，目光在纸上停了一停。赵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页上写的，正是今夜文斗的纪要。
“‘万履同声……’”女子低声念了半句，念完，她像是自觉失仪，把纸页递还，神色如常：“大人，齐了。”
“……齐了。”赵礼接过来。
一时无话。
夜风又起了一阵，女子背上的小姑娘被风一吹，往她颈窝里缩了缩，咂着嘴，说了句梦话。
细细软软的，含含糊糊的。
“天上人间…”
“看话剧…就看一眼…”
赵礼抱着文书，站在原地，夜风撩起他的袍角。
赵礼打了个寒颤。
“大人冷？”女子问。
“……不冷。”赵礼把怀里的文书抱紧了些，“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本着对梦中人负责的态度，说道：“姑娘，令妹若是想看什么话剧……”
“天上人间的话剧，每逢初三，孩童免票，茶水也不要钱的。”
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