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雪原深处，密营。
雪，没完没了，厚得能埋人。
风，像刀子，刮骨。
被风雪掩埋的木头房，半地下的地窨子，就是抗联三路军的栖身之所。
地窨子里，冷得像冰窖。
火盆微弱，柴湿，烟多，热量少。
战士们蜷缩着。
裹着破棉絮，单衣。
脸色青紫，手脚生满冻疮。
粮食，这几天见底了。
每天，一人半个冻硬的窝头，或一把炒面。
少得可怜。
盐，早就没了。
药品？
除了点草药，什么都没有。
非战斗减员。 比鬼子的子弹还可怕。
昨夜，又抬出去三个战士。
不是战死的，是活活冻死的。
饿，加上冷，身体一点点僵掉，再也没醒过来。
裹着草席，埋进雪里。
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也许若干年后，没人知道化为枯骨的他们究竟是谁？
因为他们没有给后世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就这样死了，没有等到他们渴望中的胜利，更没有看到华夏民族摆脱苦难的那一天。
……
总指挥张寿篯，站在窝棚口。
望着眼前无尽的白色苍茫，一动不动。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深陷，里面布满血丝和沉重的痛苦。
政委冯仲云，搓着冻僵的手，想写点什么？可笔尖却凝着冰，划不开纸。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空了的铺位，那里昨天还睡着个小战士，口口声声喊他冯叔。
可是今天，小战士最终还是没有熬过去，尸体埋在了营地外的雪坎下。
总参谋长许亨植，盯着简陋地图上被红圈重重标注的鬼子封锁线，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要想打破鬼子的封锁线，需要弹药，需要体力，这些？如今的他们都不具备。
张寿篯声音沙哑，脸色黯然。
“去年抗联主力退入苏联，是没办法，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我们留下，是火种，不能灭。”
许亨植叹了一口气。
“火种也得需要柴啊！现在，连火星子都快被这雪捂灭了。”
“三支队那边？……”
冯仲云眉头拧成疙瘩。
现在他最揪心的就是三支队。
“王明贵他们，在汤原县周围闹得太凶。这么鲁莽太冒险了，鬼子正愁找不到我们主力。”
忧虑，像这无边的雪，一层层的压了下来。
三人又恢复了沉默。
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此时。
哨兵带进来一个人。
浑身是雪，几乎冻僵，是三支队的通讯兵。
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的信。
手抖得厉害。
信，递给了张寿篯。
展开信笺的那一刻。
冯仲云、许亨植也围了过来。
油灯昏暗。
信笺上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如惊雷般炸进眼睛。
尤其是中间那一段，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我三支队汇合卧虎山友军……于隘口设伏……全歼日军第117整编联队……毙伤敌逾四千……缴获无数……友军火力奇特，战术莫测……，然确是抗日同志……”
寂静。
昏暗的地窨子里。
死一样的寂静。
张寿篯的手，停在空中。
信笺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冯仲云忘了呼吸。
想仔细的再确认一番信上的内容。
许亨植眼睛死死盯住信笺上“全歼”、“整支联队”、“逾四千”这几个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
冯仲云率先开口，喃喃自语。
“117联队可是关东军的精锐啊！4000多小鬼子说全歼就全歼了？”
许亨植声音发干，嗓子有些冒烟。
张寿篯又看了一遍信。
每个字，都烫眼。
“王明贵这个同志我信得过，作为一名老抗联，他不会乱报军情的。”
张寿篯的声音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消息如果是真的。
一支不足千人的混合队伍，竟然歼灭了鬼子一个王牌联队？
不是战胜。
而是全歼。
这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三支队的战斗力他们是知道的，要说对抗鬼子一个大队还有情可原。
要他们对抗鬼子一个整编联队，不被人家围奸了就不错了。
那支神秘友军，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怎会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疑惑，像迷雾翻涌。
但信里没多说。
只是强调：可信，可靠，是同志。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条惊天消息。
信里的下一段，更为沉重。
“……据缴获敌密件获悉……关东军即将调集至少三支联队，意图对我三路军进行彻底围剿……”
三人刚燃起的一丝震撼和希望，瞬间被更冰冷的现实浇透。
三个联队的鬼子精锐，上万人，如三座大山，压向这弹尽粮绝的两千多抗联战士。
绝望感。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令人窒息。
张寿篯放下信，走到门口。
风雪扑打着他的脸，刀刮一般。
他想起那些冻死的抗联战士。
想起百姓们期盼的眼神。
想起抗联这面旗帜在东北存在的意义。
“退入苏联？”
他忽然问，口中喃喃。
像是问自己，也问向身后的两位战友。
冯仲云沉默。
许亨植咬牙。
“不能退。”
张寿篯转过身，眼神在绝望的底色上，挣扎出一丝坚毅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如果我们退了，东北，就真的黑天了。百姓心里，那点念想，也就断了。”
“我们是最后的那面旗帜，旗倒了，人心也散了。”
许享植脸色有些纠结。
“可怎么打？拿什么打？”
“信里说。”
冯仲云指着信上最后几行字。
“建议我们……固守待援。他们……可能有办法。”
“固守待援？”
张寿篯看着信上卧虎山友军几个字，目光复杂。
那支神秘力量，会来援吗？能援吗？相隔百里，强敌环伺。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雪呼啸。
良久。
张寿篯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固守待援四个字上。
“采纳建议。”
他声音不高，却像把决定凿进了石头。
“收缩兵力。集中到最险要的密营，节省每一粒粮食，每一颗子弹。”
“动员所有能动的战士，加固工事，设置陷阱。”
“派出侦察小组，不惜代价，摸清鬼子动向。”
他看向冯仲云和许亨植，眼中那点火星，逐渐稳定，燃烧。
“我们不撤。”
“哪怕打光最后一个人。”
“也要让鬼子们知道。”
“东北，还有抗联。华夏，决不屈服。”